第180章 九霄凌云,未来可期(大结局)
远处,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新生命的气息,正在这历经风雨的府邸中,悄然萌发。
而更远的未来,也在这片温暖的暮色里,缓缓铺展。
***
三年后,春。
镇北王府后院的笑声能掀翻屋檐。
“娘!娘!爹爹要赖!”
一个约莫三岁、穿着杏子红小袄的男童扑进云芷怀里,小脸气得圆鼓鼓的,手里还攥着半截被扯断的风筝线。他身后,南宫烨单手拎着只糊歪了的燕子风筝,玄色常服袖口沾了草屑,面上那副朝堂上令文武噤声的冷峻早就碎了一地,只剩哭笑不得的无奈。
“南宫奕,你方才自己跑太急绊了石子,倒怪为父扯你风筝?”南宫烨走近,弯腰想把孩子捞起来。
小奕却泥鳅般钻到云芷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就是爹爹!爹爹走路带风!把奕儿的风筝都吹跑了!”
云芷正坐在石凳上分拣新送来的药材样本,闻言抬了眼,瞥向南宫烨:“王爷今日下朝早,原来是回来‘带风’了?”
南宫烨被她这一眼看得耳根微热,轻咳一声,将风筝搁在石桌上:“兵部那群老顽固,为着北境互市细则吵了三个时辰,听得人头疼。不如回来陪奕儿放风筝。”
他说着,伸手去够躲在云芷身后的儿子。小奕却咯咯笑着往另一边逃,一不留神撞翻了云芷手边装药草的藤筐。
“哗啦——”
十几种晒干的草叶药花洒了一地。
空气静了一瞬。
小奕缩了缩脖子,偷眼瞧娘亲脸色。
云芷没说话,只放下手中镊子,静静看他。
三息之后,小家伙自觉蹲下,小手笨拙地开始捡拾草药,一边捡一边小声嘀咕:“奕儿错了……奕儿帮娘亲捡起来……这叶子长得像爹爹的眉毛……”
“噗。”旁边侍立的青黛没忍住。
南宫烨挑眉:“像我的眉毛?”
小奕举起一片边缘带锯齿的深绿色草药叶子,煞有介事地对准南宫烨的脸比划:“你看,这里,这里,凶凶的。”
满院仆妇掩嘴低笑。
云芷眼底也漾开一丝笑意,她伸手揉了揉儿子软软的头发:“捡干净了,明日带你去医馆看小兔子。”
“真的?!”小奕眼睛倏地亮了,手上动作立刻快了三倍。
南宫烨在云芷身侧坐下,看着她将被孩子弄混的药材重新分拣归位,手法快得眼花缭乱。三年了,她身上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愈发凝练,偶尔抬眼时眸光清亮如昔,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光。
“今日太医院又递了折子,”他接过青黛新沏的茶,语气寻常得像聊家常,“想请你去给新入院的医官讲‘外伤急救十三则’,说是你三年前编纂的那本小册子,已被兵部列为边军必学,太医院那帮老家伙坐不住了。”
云芷将分好的药草装入不同纸袋,提笔标注:“让张副院判带两个得力的学生来医馆跟诊半月便是。我这几日要审校《常见疫症防治图鉴》最后一稿,下月要发往各州分院。”
她说得平淡,南宫烨却听得出其中分量。
三年,“九霄”已不仅是京城一家医馆。由云芷亲定章程、编纂教材、考核授徒的“九霄医学院”已在京郊建成,每年招收寒门子弟三百人,学成后分赴各州府“九霄分院”坐诊。朝廷特设“医政司”,首任主官便是由皇帝亲点、已告老荣养却甘为云芷跑腿的张院使。如今大晟十三州,州州有“九霄”,平价药材、规范诊治、疫病防控之法深入人心,连边关将士受伤,都知道先按“九霄急救册”处理。
这不是一人之功,却是她一手推动的洪流。
“江南送来的财报看过了?”南宫烨换了话题,指尖在石桌上轻叩,“苏杭两处分院上半年盈余超八千两,按你的意思,三成购入药材储备,三成改善医舍器具,两成补贴贫苦病患,余下两成……那位萧大公子坚持要拨作‘海外奇药探研基金’,说他的人在南洋又找到了两种疑似抗疟的草叶。”
云芷笔尖顿了顿。
萧墨渊。
这三年来,此人始终在她视线内外若即若离。他不再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北境巨贾,而是“九霄”体系最大的药材供应商、海外信息渠道、以及……某种程度上的研发合伙人。他送来稀奇古怪的海外药种,附上详尽生长习性与传说疗效的笔记;他牵线让“九霄”与暹罗、爪哇的医者互通书信;他甚至资助了一支船队,专门探寻云芷提及过的、前世有记载但此世未知的药材产地。
但他从不越界。每次来信或遣人,必先经王府,礼数周全,谈吐只限医药商事。只是偶尔,随药材箱笼飘出的,会夹着一片风干的异域花瓣,或一枚刻着陌生星图的贝壳。
无声,却持续。
“按章程办便是。”云芷落下最后一笔标注,语气无波,“萧公子是生意人,重利,也重诺。他既投了银子,该有的回报和账目,墨韵会打理清楚。”
南宫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没再往下说。
有些事,彼此心照。萧墨渊图的或许不止是利,但云芷划下的线,那人至今未曾逾越。这就够了。
“爹爹!娘亲!捡完了!”小奕抱着重新装满的藤筐,噔噔噔跑过来,小脸上沾了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明天真的能去看小兔子吗?奕儿想喂它们吃胡萝卜!”
云芷拿帕子给他擦脸:“去可以,但要先背完《汤头歌诀》前五味。”
小奕小脸一垮,可怜巴巴看向父亲。
南宫烨板起脸:“听你娘的。”
小家伙瘪瘪嘴,又忽然想起什么,拽住云芷衣袖:“娘亲,昨日奕儿跟青黛姑姑去前街,听到卖糖人的老爷爷咳嗽,咳得好厉害。奕儿把娘亲给的枇杷糖给了他两颗,他说舒服多了!”他挺起小胸脯,满脸求表扬,“娘亲说医者要仁心,奕儿记住了!”
云芷怔了怔,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心底某处软软一陷。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奕儿做得很好。不过下次再遇见,可以请老爷爷来医馆看看,咳嗽久了伤肺,光吃糖不够。”
“嗯!”小奕重重点头,又扭头问,“爹爹,北边的将士叔叔们,也会咳嗽吗?娘亲编的小册子,他们都有吗?”
南宫烨伸手将儿子抱到膝上,目光掠过院墙,仿佛望向遥远的北境:“有。你娘亲编的册子,如今是北境大营每个百夫长必带之物。去年冬,营中寒咳之症比往年少了七成。”
他说得平淡,云芷却听得出其中不易。三年间,南宫烨逐步重整北境防务,互市开通,边患大减,但军中旧疾顽症的防治,是她一点一滴通过信件、药方、乃至数次亲自北上巡诊铺开的。如今北境将士提及“王妃娘娘”,不称尊号,多唤“云先生”。
小奕似懂非懂,只骄傲地搂住父亲脖子:“娘亲厉害!”
暮色渐浓,晚风带着暖意。
云芷收拾好药草样本,起身时,南宫烨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提篮。两人并肩往主院走,小奕趴在父亲肩上,已经开始嘀嘀咕咕背着“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过几日,我要去京郊医学院住一段。”云芷忽然开口,“新一批学员该考核了,有几个苗子不错,我想亲自带一带。”
南宫烨脚步未停:“去多久?”
“半月。奕儿若是想我,休沐日你可带他来。”
“好。”他应得干脆,顿了顿,又道,“北狄那边,赫连决上月正式登基,遣使送来了国书和一份……挺厚的礼单。”
云芷侧目。
“除却常规的骏马皮毛,还有三车北地特有药材,以及,”南宫烨语气微妙,“一封他亲笔信,说是答谢当年东市‘验药之谊’,顺便探讨‘七星草与鬼面藤杂交育种之可能’。”
云芷:“……”
她几乎能想象赫连决写这信时,那副琥珀色眼睛里闪着狡黠光芒的模样。三年间,这位新任北狄王明里暗里给“九霄”行了无数方便,北地药材渠道畅通无阻,边关摩擦锐减,甚至默许“九霄”分院在两国边境几个重镇开设。但他每次联络,总要在正经事里夹点让人哭笑不得的“私货”。
“信让墨韵收着,药材入库。”云芷最终道,“育种之事……回信告诉他,先把鬼面藤的毒性机理图谱画明白再说。”
南宫烨低笑出声。
晚膳后,小奕被乳母带去洗漱。云芷在书房核对最后一稿图鉴,南宫烨则在隔壁看兵部文书。烛火静谧,只偶尔听见书页翻动与笔尖沙沙声。
亥时,云芷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回头,南宫烨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里端着碗温好的杏仁酪。
“累了就歇歇。”他将碗推到她面前,“你上个月才从江南巡查分院回来,这个月又要去医学院。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
云芷接过碗,小口吃着,甜润暖滑入腹,疲惫稍解。她抬眼看他:“王爷不也刚从兵部熬了三天回来?”
“我是男子。”南宫烨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青影上,声音低了些,“况且,我有私心。”
“嗯?”
“你若累倒了,”他伸手,指尖拂过她颊边一缕散下的发丝,动作很轻,“谁给我和奕儿调理身子?谁去气太医院那群老古董?谁……让我每日下朝,有个急着回来见的人?”
云芷捏着汤匙的手顿了顿。
烛光里,他眉眼深邃,三年时光洗去了战场杀伐留下的戾气,沉淀出更沉稳从容的气度,只是望着她时,眼底那抹专注与温柔,从未变过。
她放下碗,忽然问:“还记得三年前,在养心殿外,你说过什么吗?”
南宫烨微怔。
“你说,这局棋,才刚刚走到中盘。”云芷看着他,眸光清亮,“现在呢?棋局如何了?”
南宫烨沉默片刻,缓缓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有力。
“中盘已过。”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今执子之人并肩,棋盘虽大,却再无孤军。”
他顿了顿,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况且,家里有个小棋童已经开始背《汤头歌诀》了,将来或许能替他娘亲,去气太医院的曾曾徒孙。”
云芷忍不住笑了。
窗外月色清明,星河低垂。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那里有尚未踏足的州府,有待完善的医律,有海外更广阔的天地,也有这个时代无数亟待救治的生命。
路还很长。
但她身侧有携手之人,身后有茁壮成长的孩子与事业,心中有明晰的方向与力量。
“明日我去医学院。”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坚定,“考核结束后,我想带几个优秀学员北上,去幽州分院住一阵。那边来信说,发现了几种草原特有病症,现有医案记载不全。”
南宫烨颔首:“好。我让影七提前打点。奕儿若闹着要去……”
“带他一起。”云芷接口,“该让他看看,医者脚下之路,不只京城繁华。”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相贴的剪影。
未来很长,风雨或许仍会不期而至。
但九霄凌云之志已张,仁心之术已播,所爱之人已在身侧。
足矣。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