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孤身赴约,初遇国师
“我倒要看看,你们幽冥府的‘待客之道’,有没有你们下毒的功夫那么‘讲究’。”
暮色彻底沉落前,云芷回到了镇北王府。她没有去书房,径直去了药房隔壁那间特制的“备物室”。
房间不大,四壁无窗,靠墙的多宝格里分门别类摆满了各种瓶罐匣盒。云芷点燃墙角的四盏琉璃灯,冷白的光线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
她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扁平的玄铁匣,打开,里面是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淬着幽蓝寒光——见血封喉的毒针。旁边另一个檀木盒里,是十二支精巧的袖箭,箭镞泛着暗绿色,喂的是麻药,剂量足够放倒一头牛。
她将这些贴身收好,又从第三格拿出一套特制的贴身软甲。甲片轻薄如蝉翼,以天蚕丝混着细银线织成,寻常刀剑难伤,更能隔绝部分毒物渗透。她利落地套在外衫之下,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最后,她走到房间最里侧的铜柜前,输入机括密码。柜门滑开,冷气溢出,里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她取出三瓶:一瓶鲜红如血,是极品解毒丸,能压制大多数已知毒素;一瓶墨黑,是强效迷烟弹,捏碎即爆;还有一瓶无色,贴着“慎用”标签,里面是她用数种剧毒反复提纯炼制的“归寂散”,一滴足以让三丈内所有活物顷刻毙命——这是同归于尽的后手。
将这些一并收入腰间的暗袋,云芷合上铜柜,转身时,看见南宫烨的轮椅停在门口阴影处,不知已看了多久。
“都准备好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云芷走到水盆边,用药皂净手,“子时,城西荒坟岗,废弃的刘记染坊。纸条上说‘独来’,暗影卫跟到三里外即可,再近会被察觉。”
南宫烨驱动轮椅进入室内,目光扫过她看似寻常的月白衣裙:“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前朝叛军屠城,上万尸骨埋在那里,阴气极重,蛇虫滋生,本地人夜间绝迹。”
“所以才是设伏的好地方。”云芷擦干手,将药皂扔回木盒,“死人不会说话,蛇虫可以灭迹,就算闹出动静,也不会惊动旁人。”
“你倒是清楚。”南宫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个国师阿尔坦,在北狄传说里是能沟通幽冥、驱使毒蛊的怪物。三年前北境边军有一支百人斥候队,就是追捕他时全员失踪,七日后在沼泽里被发现,尸身完好,却五脏六腑都被蛀空,只剩一层皮囊。”
云芷系好腰间最后一个暗袋的搭扣,抬头看他:“怕了?”
南宫烨没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质护腕,递给她:“戴上。里面有三根淬了‘蚀骨瘴’的透骨钉。此毒性烈,见血封喉,专破各种护体真气,对修炼阴邪功法之人尤为致命。”
云芷接过护腕……她套在左手腕上,调整好松紧,忽然问:“这毒……能克制蛊虫吗?”
南宫烨沉默一瞬:“不能直接克制,但能杀了控蛊之人。”
“那就够了。”云芷扣好搭扣,活动了一下手腕,“真到了需要用它的时候,一发射不中,后面两发也没机会了。”
她说完,走向门口。经过南宫烨身侧时,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云芷停下脚步,没回头。
“活着回来。”南宫烨的声音很低,近在咫尺,“你的命,比什么解药、线索都重要。若事不可为,立刻发信号,暗影卫会不计代价接应你。”
云芷垂眼,看着他骨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手腕处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比常人偏低,却异常稳定。
“知道了。”她轻轻抽回手,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一丝微痒的触感,“药在灶上温着,两个时辰后喝。我回来检查。”
她迈步出门,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渐浓的夜色。
南宫烨坐在原地,良久,缓缓收拢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药草与冷梅的气息。
子时将至,城西。
荒坟岗名副其实。乱葬的土包密密麻麻,残碑断碣在惨淡月光下投出嶙峋怪影,夜枭啼叫如同鬼哭,风穿过枯树和破败的染坊棚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云芷独自走在及膝的荒草中,脚步轻缓,落地无声。她手中提着一盏特制的琉璃风灯,灯罩内壁涂了磷粉,发出幽幽的绿光,只能照亮身前三步,却足以让她看清脚下——以及草丛中那些窸窣游走的蛇虫。
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枯骨中探出头,朝她脚踝袭来。云芷看都没看,靴尖微抬,精准踩在七寸,轻轻一碾。毒蛇软软垂下,她脚步未停,继续前行。
染坊的轮廓在前方显现。那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废弃工坊,歪斜的木架上还挂着褪色破烂的布匹,在夜风中飘荡如招魂幡。数十口巨大的染缸半埋在地里,缸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染料的酸腐气,混着泥土和腐败植物的味道。
云芷在染坊入口停下。风灯幽绿的光映着她平静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
“吱呀——”
腐朽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旷的厂房内回声阵阵,更显死寂。
她走到厂房中央,站定。琉璃灯放在脚边,绿光在地上投出一圈惨淡的光晕。
“我来了。”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在空旷中格外清晰,“国师阁下,不必藏了。”
静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夜枭的啼叫。
然后,从最深处那口最大的靛蓝染缸后,缓缓转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披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干瘪的下巴和两片泛着青灰色的薄唇。他身形干瘦佝偻,行走时却无声无息,像一道飘忽的影子,转眼便到了云芷三丈之外。
斗篷下,一双眼睛抬起。
那不是常人的眼睛。瞳孔在幽暗里泛着诡异的、暗绿色的微光,像是深夜坟地里飘荡的鬼火,冰冷,浑浊,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锐利。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仿佛砂石摩擦铁器,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就是那个……破解了‘赤焰灼心’的小丫头?”
云芷迎上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面色毫无波澜:“国师远道而来,不会只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吧?那位商人的蛊,是你下的?”
斗篷下传来一声低笑,嗬嗬的,像破风箱漏气:“是,也不是。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问候’。”他微微歪头,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似乎要将云芷从头到脚剖开,“老夫对你……很感兴趣。”
他向前踏出一步。
云芷右手袖中,毒针已滑至指尖。
“你的医术,”国师阿尔坦的声音更近了些,暗绿色的瞳孔在幽光下微微收缩,“不属于这里。那些金针止血、开膛破肚的手法,那些闻所未闻的‘消毒’规矩,甚至你能分辨‘相思子’与‘赤焰’细微差别的眼力……都不是中原医道该有的东西。”
云芷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依旧平静:“国师对中原医道倒是了解。”
“了解?”阿尔坦又嗬嗬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老夫钻研生死、痛苦、绝望之道六十年,天下医毒,在老夫眼中不过是将生命‘塑造’成不同‘艺术品’的工具。但你的工具……不一样。它们太‘精准’,太‘有效’,像是早就被人千锤百炼过,拿来即用。”
他枯瘦如鸡爪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小、不断蠕动的黑陶罐。陶罐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罐口用蜡密封,却仍有细微的“沙沙”声从里面传出,仿佛有无数细小活物在啃噬罐壁。
“那商人身上的‘尸藓蛊’,只是粗胚。”阿尔坦将陶罐往前递了递,暗绿眼睛死死盯着云芷,“这罐里的,才是老夫精心培育三十年的‘作品’。它不需宿主死亡,却能让人尝尽世间极致痛苦,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血肉一寸寸被蛀空,哀嚎七七四十九日方休。”
罐内的沙沙声陡然加剧!
云芷袖中的毒针已抵住机括,左手腕的护腕也微微绷紧。
阿尔坦却忽然将陶罐收回斗篷内,沙沙声瞬间微弱下去。他歪着头,那眼神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看着即将落入蛛网的飞虫。
“想要解药?可以。”他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里面发黑的、参差不齐的牙齿,“拿你的‘秘密’来换。”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云芷的心口:
“告诉老夫——你这一身不属于此世的医术,究竟从何而来?”
染坊内死寂无声。幽绿的灯光在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诡异扭曲。远处荒坟岗的夜枭不知何时停止了啼叫,连风声都仿佛凝滞。
云芷站在光晕中心,月白衣裙在暗绿光影下泛着冷调的光。她看着三丈外那个裹在黑袍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诡异老者,看着他暗绿鬼火般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探究、贪婪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欲”。
袖中毒针冰凉,腕上护腕紧贴肌肤。
她缓缓抬起眼,眸底映着那点幽绿灯光,清澈,平静,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没有一丝涟漪。
“我的秘密?”
她轻轻重复,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国师想要,可以。”
“只怕你……付不起这个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