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疑症初现
她心中升起一丝冰冷的疑虑,这症状……这气味……似乎并非天然恶疮所能形成?倒像是……某种人为造就的、极其阴毒的东西?
这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云芷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她没有理会那富商杀猪般的嚎叫和管家捧到面前的金锭,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再次仔细审视那几处溃烂。
暗紫色的基底,边缘并非寻常炎症的红肿,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细微的颗粒状隆起,仿佛皮肤下埋藏着无数细小的砂砾。渗出的黄绿色脓液粘稠度异常,挂在探针上迟迟不落。最关键的是那股气味,离得近了,除了腐肉的恶臭,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某种特殊的花蜜腐败后混合了金属锈蚀的味道,钻进鼻腔,令人莫名心悸。
“将他扶到隔离诊室。”云芷收回目光,声音不容置疑,对着青黛和墨韵吩咐,“你们二人跟我进来,戴上加厚的面巾和手套,接触后所有物品单独存放,双手彻底清洗消毒。”
“隔离?”那管家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堆起讨好的笑,“王妃娘娘,我家老爷就是生了恶疮,不是什么瘟病,不必如此……”
“医馆规矩,重症怪症,需隔离详查。”云芷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若不愿,请另寻高明。”她说完,转身便走向专门用于处理疑似传染病例的、位于医馆最角落的独立小屋。
那富商和管家对视一眼,眼神交换间掠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在那持续不断的、钻心的痒痛折磨下妥协了,由小厮搀扶着,跟了上去。
隔离诊室内,窗户紧闭,只留一道通风缝隙。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和药草熏蒸的气息。云芷示意富商躺在特制的、铺着油布(便于清洁消毒)的诊床上。
“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具体何时发病?最初症状如何?发病前可接触过什么特殊之物?比如,陌生的矿石、颜料、或是……受过什么特别的伤?”云芷一边戴上用多层细棉布和药液浸泡过的加厚手套,一边开口询问,问题精准而迅速,目光紧盯着富商的眼睛。
富商名叫朱贵,自称来自江南禹州,做丝绸生意。他眼神游移,哎哟哎哟地呻吟着,回答得含糊其辞:“就……就一个多月前吧,突然就觉得身上痒,然后起了些小红点,也没在意,谁承想就烂成了这样……接触?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寻常做生意……哎呦,疼啊娘娘……”
云芷指尖隔着手套,轻轻按压一处溃烂周围的皮肤,触感硬结,与健康组织界限模糊。“只是在禹州求医?未曾去过别处?”
“没……没有……”朱贵目光闪烁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原因。
云芷不再多问。她取来一把消过毒的银质小刮匙,极其小心地从溃烂边缘刮取了一点坏死组织和渗液,分别置于几个干净的玉片(避免与金属发生未知反应)和特制的小瓷碗中。随后,她又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刺破朱贵指尖,取了数滴血液。
“青黛,记录:患者朱贵,躯干四肢多发不规则溃烂,创面暗紫,边缘颗粒样隆起,渗出物粘稠,气味腐臭带腥甜。伴持续性灼痛、瘙痒,全身乏力,食欲不振。”云芷语速平稳地口述着病历,“初步怀疑,非单纯性细菌感染,需排除……特异性毒素所致组织坏死。”
“毒素?”一旁的墨韵忍不住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云芷没有解释,她将取样好的组织、渗液和血液妥善封存。“将他安置在隔离病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接触他的人必须严格防护。他的衣物、用具,全部焚毁或深度消毒。”
处理完朱贵,云芷立刻钻进了她临时辟出的、被称为“检验室”的小房间。这里摆放着一些她让工匠按照要求打造的简单器具:大小不一的琉璃瓶、瓷坩埚、酒精灯、研磨钵、以及一些她自己提炼的简易化学试剂(如酸碱试液等)。
她将取样的组织一部分放入清水中观察溶解情况,一部分用不同试剂进行反应测试。当滴入她自制的、用于检测某些重金属离子的硫化物试剂时,盛放组织匀浆的瓷碗中,缓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黑色沉淀。
云芷的眼神瞬间凝住。她立刻将血液样本进行离心沉淀(利用手动高速旋转的简易装置),分离出的血清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极淡的灰黄色。
一系列超越时代却并未过分夸张的检验手段下来,结果指向了一个清晰的方向——朱贵的体内,确实存在外源性毒物,而且是一种性质较为稳定、倾向于在组织中蓄积、并能引起特异性坏死和全身性反应的矿物类毒素!
这绝非偶然!更像是……长期、小剂量的投毒所致!
就在这时,隔离病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朱贵杀猪般的嚎叫:“放开我!我要出去!你们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不治了!我要回家!”
云芷眉头微蹙,快步走出检验室。只见石磐正带着两名护卫,面无表情地拦在隔离病房门口,朱贵和他那管家试图冲出来,被死死挡住。
“王妃娘娘!您这是何意?为何要将我家老爷关起来?”管家见到云芷,立刻大声质问,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医馆前厅方向瞟,似乎在寻找什么。
云芷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他的病非同一般,有传染及恶化风险,隔离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其他病患好。在未查明病因、控制病情前,不能离开。”
“你……你胡说!你就是治不好,想扣下我们!”朱贵又惊又怒,加上身体不适,脸色更加难看。
“扣下你们?”云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笑,“‘九霄’日进斗金或许谈不上,但还不至于贪图你那几锭金子。若想走,签下这份‘自愿离院,后果自负’的文书,随时可以。”
她示意青黛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那管家看到文书,脸色变了几变,反而不敢接话了,只是拉着朱贵,低声劝慰着什么。
恰在此时,暗夜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廊柱的阴影里,对着云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云芷会意,不再理会吵闹的朱贵主仆,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内,南宫烨不知何时过来了,正坐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上的残局沉吟。见到云芷进来,他抬眸,目光落在她依旧戴着的手套和微蹙的眉心上。
“遇到麻烦了?”他声音低沉。
云芷摘下手套,用酒精仔细擦拭双手,将检验的初步结果和朱贵主仆的异常反应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基本可以确定是慢性矿物中毒,而且,他们似乎很怕被隔离,或者说……怕被深究。”
南宫烨落下一子,棋盘上局势瞬间凌厉:“暗影卫刚传回消息,查了那朱贵的底细。他确实是禹州丝绸商,但近三个月,他名下最大的绸缎庄,暗中向太医院下属的采买司,供应了三批上等苏绣,价值不菲。”
云芷擦拭的动作一顿。
暗夜的声音适时响起,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确认,朱贵入京后,在来‘九霄’之前,曾秘密见过太医院负责药材和杂物采办的一位管事,姓王。”
太医院采办管事?
云芷眼中寒光乍现。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这根名为“阴谋”的丝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从朱贵身上取样时用过的、尖端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的银质探针,对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仔细端详。
未知的矿物毒素,闪烁其词的富商,暗中接触的太医院采办……
这看似古怪的恶疮背后,隐藏的恐怕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构陷。那腥甜腐臭的气味,仿佛带着某种刻意雕琢的……恶意艺术的痕迹。
她轻轻放下探针,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看来,有人不仅想砸了‘九霄’的招牌,”云芷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冷冽,“还想顺便,送我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