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御前应对,不卑不亢
“看来,有人将状告到御前了。”
云芷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她起身,对南宫烨微一颔首:“王爷安心静养,我去去便回。”
依旧是那身符合品级的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珠翠牡丹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顶,但穿在她身上,却不见半分俗艳,只衬得她面容越发清冽,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雪中青松。登上宫中派来的青绸小车,她甚至还有闲心透过晃动的车帘,观察着沿途宫人比往日更加匆忙、甚至带着几分惶惑的脚步,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飘散开的、试图掩盖却依旧刺鼻的草药熏蒸气味。看来,疫情已然侵入了这九重宫阙。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郁厚重,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穆。鎏金仙鹤烛台燃着明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御座之上那位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难测的帝王——大晏王朝的嘉胤帝。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扫过来,便让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和那位须发皆白、身着太医正官袍的老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云芷依礼参拜,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平身。”嘉胤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云芷身上,带着审视,“朕听闻,镇北王府近日闭门谢客,内外隔绝,规矩森严,乃因王妃断定京中流行之症,并非寻常时气,而是……具有传染之性?”
“回陛下,正是。”云芷起身,垂眸而立,声音清晰。
“哦?”嘉胤帝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太医院众爱卿皆言此乃时气所致,王妃何以如此笃定?”
不等云芷回答,一旁那位面色沉凝、眼神锐利的太医院院正,姓孙,已是忍不住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老臣等依据历代医典,详加诊察,此症确属外感瘴疠,内蕴湿热。王妃所言‘传染’,古籍未载,闻所未闻,恐是……妇人之见,危言耸听,不足为信。”他话音落下,旁边几位身着紫袍、显然是朝廷重臣的老者,也微微颔首,面露赞同之色。
云芷并未看向孙院正,依旧面向御座,语气平稳如初:“陛下,臣妾并非凭空臆测。王府最初发病仆役,其症状与如今京中流传者一般无二。自其发病隔离后,王府严格执行臣妾所定之法——煮沸饮水,烈酒擦拭器物,限制人员流动,避免密切接触。至今,王府上下,除该名仆役正在康复外,再无第二人染病。而外界,疫情扩散之势,想必陛下与诸位大人,已有耳闻。”
她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孙院正那张因被事实哽住而有些涨红的老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事实胜于雄辩。臣妾所为,初衷只为护佑王爷安危。王爷重伤未愈,体虚气弱,若被此等病气侵扰,后果不堪设想。阻断病气传播,乃不得已而为之,亦是目前看来,最有效之法。”
“有效?”一位掌管户部的老臣皱紧了眉头,出列质疑,他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语气带着惯常的算计,“王妃之法,于王府或可施行。然则煮沸饮水,需耗费多少柴薪?烈酒擦拭,又需多少银钱?若推行天下,劳民伤财,恐非善策!更何况,此法与我朝医理相悖,轻易变更,恐引天下医者非议,动摇民心啊!”
孙院正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医者的傲慢与固执:“正是此理!王妃之法,或可用于一府一院,然天下之大,百姓之众,情况错综复杂,如何能尽数照办?医道传承千年,自有其规矩法度,岂能因一时一地之异象,便轻易颠覆典籍?”
面对这连番质疑,云芷脸上未见丝毫慌乱,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如同水面涟漪,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嘲讽。她重新转向御座上的皇帝,目光澄澈:
“陛下,诸位大人。医者之道,根本在于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无论古法今法,源自何典,有效,即为良法。”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若固守典籍,坐视疫情蔓延,百姓受苦,乃至动摇国本,这究竟是恪守医道,还是……本末倒置?”她微微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中,然后才继续道,“王府之法,或许确实难以在民间原样照搬。但其核心之理——控制源头,阻断传播——却可斟酌变通。譬如,划定疫区,集中诊治,防止病患四处走动;譬如,清理环境,处理污物,减少病气滋生;譬如,告诫百姓注意饮食清洁,避免聚集。这些举措,或许笨拙,或许耗费些人力物力,但总好过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疫情燎原,届时,耗费的又岂止是柴薪与银钱?”
她的话语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最朴素的逻辑和最直观的结果。将“阻断传播”这个核心思想,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方式阐述出来。那户部老臣张了张嘴,想反驳耗费问题,却发现若真按云芷所说,疫情失控,造成的损失将远大于预防的投入。孙院正脸色铁青,想斥责她离经叛道,可那句“有效即为良法”和王府铁一般的事实,像一根鱼刺,牢牢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大殿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几位重臣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多了几分思索。
一直静坐聆听,目光深沉难测的嘉胤帝,此时微微抬了抬手,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止住了还想开口反驳的孙院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云芷身上,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反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兴味,仿佛发现了一件超出预期的、有趣的器物。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云芷,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一个大晏王朝目前最棘手的难题,轻飘飘地抛到了她的面前:
“依你之见,如今京城疫情,朝廷……该如何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