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后山探秘,人工痕迹
而今日京兆府之行,不过是这幅巨画边缘,一抹无关紧要的噪点罢了。真正的风暴,正在秃鹰岭的土层下,在往来京城的隐秘车辙中,在更深的黑暗里,悄然凝聚。
巳时正,云芷乘坐王府马车前往京兆府。正如南宫烨所言,府尹章大人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公堂之上只简单问了几个流程性问题,关于朱贵死因的质询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反而再三强调“王妃仁心济世,偶有病患不治乃天数使然”。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云芷便拿到了“经查证,九霄医馆行医合规,朱贵之死与医馆无涉”的文书,那封匿名状子被当场斥为“诬告”,府尹甚至当堂表示要严查诬告之人。
一场本该剑拔弩张的危机,在绝对权势面前,化为了滑稽的过场戏。云芷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表象。对方抛出这步棋,未必真指望能靠京兆府扳倒她,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牵制她注意力的幌子。
她回到医馆时,未时刚过。狗娃已经能坐起来喝些米粥,小脸上有了点血色,农妇感激涕零,几乎要将云芷当菩萨供奉。但云芷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二十里外的秃鹰岭。
未时三刻,第一波详细探查结果终于传回。
影七亲自赶回,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尘土和寒气,眼底却有压不住的锐光。“王妃,有重大发现!”
书房内,云芷屏退左右,只留石磐在门外守着。
“讲。”
“属下带人将那片翻动土层周边方圆五十丈细细篦了一遍,”影七语速快而清晰,“在土层西北方向约三十步,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底部,发现了一个隐蔽洞口。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进入,若非刻意搜寻极难发现。”
云芷眼神一凝:“洞内情况?”
“洞深约两丈,尽头是一处勉强能容两人转身的小小石室。”影七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碎石,放在桌上——灰扑扑的质地,对着光,能看到细微的红色丝状闪光,与之前那块如出一辙!“洞内散落着七八块这种碎石,大小不一,像是开采时崩落的。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石室尽头的岩壁上,有非常明显的、连续性的凿痕!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三个月。手法虽然粗糙,用的像是普通开山凿,但凿点密集,方向一致,绝不是天然风化或动物所为,绝对是人为开采!”
人为开采!
云芷拿起那块碎石,指尖隔着油纸感受着它的冰冷与粗糙。果然!秃鹰岭不仅是个埋藏点,更是一个已经被发现、并被尝试开采的矿点!虽然规模很小,手法原始,但这足以证明,至少有一股势力,已经知晓这种赤纹石的存在,并且正在有目的地获取它!
“洞口周围的痕迹呢?”云芷追问。
“洞口处的杂草有近期被踩踏压倒的痕迹,附近还找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尺寸偏大,像是成年男子。我们在洞口外三丈处的落叶下,发现了一小截断裂的麻绳,绳头有磨损,像是用来捆绑或固定什么东西的。”影七补充道,“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查验了土层附近的土壤,在其中混杂了极少量同样的矿石粉末,还有……一点黑色的、像是木炭燃烧后的灰烬。”
云芷脑中飞快地串联着这些信息:隐蔽矿洞、新鲜凿痕、散落矿石、脚印、麻绳、矿粉、木炭灰……这描绘出的画面,是一个小规模的、可能还在试探阶段的秘密开采现场。开采者很谨慎,选择了隐蔽地点,但手段并不专业,更像是临时起意或缺乏正规采矿经验的人所为。
“能判断开采量吗?”
“洞内空间很小,散落碎石加起来也不过十来斤。岩壁上的凿痕深度有限,看起来更像是‘试探’——想知道这岩层里有多少这种石头,或者,只是需要少量样本。”影七分析道,“如果是大规模开采,不会选这么小、这么难进入的洞口,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近期活动痕迹。”
云芷缓缓放下碎石。试探性开采……需要样本……这让她想起了那个在村里打听“奇石”的“外乡人”。是同一伙人吗?先踩点,然后小规模取样?
“王爷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王爷一个时辰前已离府,应是去处理北境矿脉调查的急务。他留话,请您得空时过府一叙。”石磐在门外答道。
云芷点头。看来南宫烨也意识到了北境线索的重要性。她沉吟片刻,对影七道:“继续封锁秃鹰岭,但外松内紧,不要打草惊蛇。加派暗哨,日夜监控那片区域,若有任何人接近,立刻拿下。另外,村里关于‘外乡人’和夜间声响的查证,加快速度。”
“是!”影七领命退下。
云芷独自在书房坐了片刻,窗外的日头开始西斜。她看着桌上那块赤纹石碎片,又想起南宫烨背上那些狰狞的旧疤和若隐若现的血管暗红。
一个推测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三年前,北境,“沧澜之盟”签订前后,南宫烨中了“赤焰灼心”。此毒霸道诡谲,源自赤纹石。如今,在京城近郊的荒山,发现了同种的赤纹石矿点,且有近期人为开采痕迹。
如果这种矿石并非京城独有——事实上,根据它的稀有性和特性,更可能的主产地应在北境那种地质复杂的苦寒之地——那么,三年前毒害南宫烨的矿石原料,很可能就来自北境!
而京城秃鹰岭的这个小小矿点,或许只是一个偶然发现的、零星的矿脉露头。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从北境将少量矿石或矿苗带来,在此地尝试培育或研究?毕竟在京城附近,要比在北境更容易控制和保密。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有一股势力,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经掌握并开始利用这种致命的天然毒矿!他们的触角,可能从北境一直延伸到了京畿!
云芷不再犹豫,起身吩咐备车,前往镇北王府。
王府书房内,南宫烨显然刚回来不久,桌上摊开着几卷陈旧的舆图和矿脉记载,他正对着烛光凝神细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寒霜。见云芷进来,他示意她坐下,将一份刚收到的密报推到她面前。
“北境暗线急报,”南宫烨的声音带着沙哑,是连夜未眠的痕迹,“在当年‘沧澜之盟’签订地黑石谷东北方向约八十里,一处名为‘赤鬼崖’的险峻之地,曾有山民传闻见过‘血丝缠石’,视为不祥,无人敢近。近五年,曾有数批身份不明的商队或探险者试图进入赤鬼崖区域,但大多因地形险恶未能深入。其中一批,约在三年前盟约前夕活动异常频繁。”
云芷迅速看完密报,心下了然。果然!北境确有疑似矿点!而且时间线与南宫烨中毒如此吻合!
她将秃鹰岭发现人工开采痕迹的详情告知南宫烨,并说出了自己的推断:“王爷,秃鹰岭的矿点很小,手法生疏,像是不熟悉采矿之人在试探。而北境赤鬼崖的传闻和不明人员的活动,显示那里可能存在着更大、更隐秘的矿源。三年前您在北境中毒,毒源很可能就来自那里。”
南宫烨静静听着,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冰冷的杀意。当云芷说完,他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赤鬼崖……”他低声重复这个地名,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恨意,还有一丝冰冷的了然,“当年盟约前,本王曾率亲卫巡查边境地形,路过赤鬼崖附近。那里地势奇诡,瘴气时有出没,并未深入。”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云芷:“你的意思是,下毒者并非凭空制造了‘赤焰灼心’,而是发现并利用了这种天然毒矿。他们可能在北境有固定的矿源,而在京城秃鹰岭……要么是偶然发现,要么是某种移植或实验?”
“正是。”云芷点头,目光沉静,“找到矿脉,尤其是北境的矿脉,或许就能找到是谁在开采它、运输它、利用它。秃鹰岭的开采者,即便不是下毒元凶,也必定与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外乡人’,那夜间的车马,都是线索。”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北境边陲的险恶矿崖,京城郊外的隐秘凿痕,通过这种致命的石头,被无形地连接起来。三年前的毒害,今日孩童的病痛,或许都源于同一处黑暗的源头。
南宫烨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空气更冷了几分:“有能力在北境险地秘密活动,能弄到这等罕见毒矿,又能将手伸到京畿之地……这样的势力,屈指可数。”
他看向云芷,眼神中的冰寒几乎要凝成实质,一字一句道:
“看来,我们有必要好好查一查,北境那边,当年盟约前后,究竟有哪些‘有心人’,对那种要命的石头……特别感兴趣。”
话音落下,他指尖猛地收拢,捏碎了桌角一枚用来镇纸的玉貔貅。碎屑从他指缝簌簌落下,在烛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
云芷知道,这位蛰伏已久的镇北王,心中已然锁定了某些模糊的身影。而接下来的追查,将直指当年“沧澜之盟”最核心的黑暗与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