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锋芒暗藏，敲山震虎
未尽的话语，伴随着那声茶盏轻磕的回音，在富丽堂皇的慈宁宫内久久回荡。那其中蕴含的冰冷威胁之意，如同殿外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针落可闻。所有嫔妃命妇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太后与云芷之间逡巡，等待着这场无声交锋的下一步。
然而，预想中更直接的训斥或责难并未立刻到来。太后脸上的冰寒之色如同潮水般退去，转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慈和的表情，只是那慈和未达眼底，显得格外虚假。
“罢了，你也是个尽心的。”太后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威胁只是众人的错觉，“哀家念你照料烨儿辛苦，特赐下些药材补品，你好生收着，待烨儿身子好些，再慢慢调养。”
她话音一落，身旁侍立的一名大太监便躬身示意，两名小太监立刻抬着一只紫檀木托盘上前，盘中琳琅满目，皆是包装精美的名贵药材，人参、鹿茸、灵芝……无一不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珍品。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赏。”云芷依礼谢恩，垂下眼帘，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而仔细地掠过托盘中的每一味药材。
当她的视线扫过几味混杂在补品中的药材时，心中骤然冷笑！果然来了！
那几味药材单独看来并无问题，甚至也算珍贵，但若与南宫烨目前正在服用的、用以化解“赤焰灼心”火毒的汤药同时使用，其药性便会产生微妙冲突，生成一种极隐蔽的混合毒性。这种毒性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无声无息地加重心脉负担，缓慢侵蚀他本就脆弱的生机，最终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毒发暴毙！而事后查验，也极易被归咎于他自身“毒入膏肓”或“虚不受补”！
好阴毒的手段！杀人于无形，还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云芷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没有惊慌失措地拒绝，也没有立刻揭穿，而是在谢恩之后，再次恭敬地俯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医者的“谨慎”：
“太后娘娘恩赏，皆是稀世珍品，臣妾感念于心，替王爷谢过娘娘厚爱。”她微微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太后，语气转为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王爷如今伤势未愈，体内余毒未清，体质极为特殊，虚不受补。尤忌如‘赤苓’、‘温桂’、‘血焰草’之类性味大热大燥之物。”
她清晰而准确地报出了托盘中最有问题的三味药材名称！
“此几味药材，虽是好物，但其药性刚猛，若与王爷目前所服汤药并行，恐……恐药性相冲，于王爷病情不利。”她微微蹙眉，露出一副全然为南宫烨身体着想的担忧神色，“臣妾见识浅薄，不敢擅专。不知可否恳请太后娘娘准允，先将这些赏赐带回王府，由府中太医仔细查验，与王爷当前脉案方剂核对无误后，再酌情使用？如此，方能不负太后娘娘一番慈爱关怀之心。”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态度恭顺，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既表达了对太后赏赐的感激，又展现了对南宫烨病情的极度负责。然而，在场只要稍通药理之人，都能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她精准地识别出了赏赐中可能对南宫烨不利的药材，并且当众点了出来！这不是请示，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种最恭敬的方式，无声而犀利地揭露了赏赐中潜藏的陷阱！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太后面上那抹虚假的慈和瞬间凝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却没能完全掩饰住的惊怒！她握着凤座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冲喜王妃，不仅胆识过人，竟对药材药性熟悉到如此地步！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坐在下首的丽妃，脸上的娇笑也僵住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云芷和太后之间来回扫视。
死寂再次笼罩大殿，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太后的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她死死地盯着云芷，仿佛要将她看穿。良久，她才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更加冰冷而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细心得很。对烨儿的病情，也真是……上心。”
她刻意拉长了“上心”二字，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准了。”她终于松口，挥了挥手，示意太监将赏赐撤下，“就依你所言，带回府让太医们看看吧。”
赏赐被端走，太后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云芷身上，如同附骨之疽。
“看来，”太后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寒意，“烨儿府上，如今是真真离不得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烙印，也像是一道催命符。
“臣妾告退。”云芷仿若未觉，再次恭敬行礼，然后保持着标准的仪态，一步步，沉稳地退出了慈宁宫那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她才感觉那如芒在背的视线稍稍减弱。然而，她知道，今日她虽凭借急智和专业知识暂时化解了危机，全身而退，却也彻底暴露了自己，引起了太后乃至其背后势力的高度忌惮。往后的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引路太监依旧面无表情地在前面带路，沉默地将她送往宫门方向。就在即将走出内宫范围，靠近一处回廊转角时，那一直沉默的引路太监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步，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入云芷耳中：
“王妃，宫路湿滑，请小心脚下。”
云芷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心领神会。她面上不动声色，口中淡淡道：“有劳公公提醒。”
然而，就在她看似随意地抬眼望向太监示意的方向时，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一根朱红廊柱之后，一片浅紫色的衣角飞快地一闪而过，迅速隐没在宫殿的阴影里。
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
云芷心中凛然，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深宫，果然步步杀机，处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