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兵围医馆,图穷匕见
一道浓重的阴影,随着这些不速之客的脚步,彻底笼罩了“九霄”医馆的门楣。
前厅里挤满了人,空气凝滞。刑部郎中孙继仁站在最前,身后是面色各异的差役、眼神闪烁的太医、垂手而立却暗藏审视的内务府太监。药草清苦的气味被公门的铁锈味和宫人身上淡淡的熏香压得几乎闻不见。
孙继仁清了清嗓子,试图端起官威:“王妃,下官奉命查案,有几个问题需请教。前日皇后娘娘赏赐的头面首饰,此刻在何处?可否取出一观?”
云芷立在厅中,身后是沉默按刀的石磐和几名王府侍卫,更后面,青黛和墨韵护着几个还没来得及避开的病患。她闻言,神色未变:“皇后娘娘赏赐,臣妾自然妥善保管。就在内院卧房妆奁之中。”
“可否容下官……查验?”孙继仁刻意加重了最后两字。
“自然可以。”云芷竟点了点头,侧身对青黛道,“去我房中,将妆台上那个红木镶贝的妆奁捧来。”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小心些,莫要碰坏了娘娘的赏赐。”
青黛应声而去。厅内一时寂静,只听见外面街上隐约的嘈杂。那两名太医——周太医和赵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太医上前半步,拱手道:“孙大人,既是查验,下官等略通药理,或可协助观辨那‘保养药粉’是否……有异。”
云芷目光扫过他,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周太医有心了。”
等待的片刻,气氛诡异得紧。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约莫三四岁的孩童,大约是被这阵仗吓着,忽然“哇”一声哭起来,哭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抱着他的妇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捂住孩子的嘴。
云芷却转身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裹着糖霜的山楂丸。她拈起一颗,递到孩子面前,声音放柔了些:“不哭,吃颗糖丸。吃了就不怕了。”
孩子抽抽噎噎,看着那红艳艳的丸子,慢慢止了哭,伸手接过,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云芷又拿了一颗给那妇人:“压压惊。孩子胆小,正常的。”
这寻常至极的安抚举动,在此刻剑拔弩张的厅堂里,却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有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孙继仁皱了下眉,那两名太医脸色也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青黛捧着妆奁回来了。是个一尺见方的红木盒子,镶嵌着螺钿花纹,看着精致,却并非宫中规制那种奢华。
盒子放在厅中桌上。云芷上前,亲手打开。里面铺着深蓝色绸缎,那套“赤金红宝头面”安然摆放,在厅内光线下熠熠生辉,与那日所见一般无二。
周太医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放大镜似的琉璃片,凑近仔细观看,又小心捏起一支凤簪,凑到鼻尖轻嗅。赵太医也凑过去,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
孙继仁问:“如何?”
周太医放下簪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困惑”:“回大人,这头面……确系宫中赏赐无疑,工艺纹样都对。至于上面是否有药粉残留……需更精细查验。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观其光泽触感,似与寻常久置金石略有不同。”
这话说得含糊,却足以引人遐想。孙继仁正要开口——
医馆门外,骤然大乱!
原本被王府侍卫拦在街面的百姓惊呼四起,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间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和粗暴的呵斥:
“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内务府清查!挡路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滚开!都滚开!”
透过门扉,只见黑压压的官兵如狼似虎般冲来,不由分说开始驱赶街上的人群。求诊的百姓、摆摊的小贩、甚至路过的行人,被推搡喝骂,惊叫着四散。几个动作慢的老者险些被撞倒,篮子里的菜蔬鸡蛋滚了一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们排队等着瞧病呢!”一个粗壮汉子忍不住嚷道。
“瞧病?”领头的一个络腮胡差役劈手就推了他一个趔趄,嗤笑,“这儿马上就是毒窝了!还不快滚!想沾一身晦气?”
混乱中,更有数十名身着内务府服饰的太监,在一名穿着绯色宫装、面容倨傲的中年嬷嬷带领下,径直分开人群,来到医馆门前。那嬷嬷眼皮都不抬,尖声道:“皇后娘娘口谕:着内务府协同刑部,彻查‘九霄医馆’一应可疑之处!无关人等,即刻清场!”
医馆内,孙继仁显然也没料到外头阵仗突然升级至此,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但很快稳住,对云芷拱手,语气却强硬起来:“王妃,您看这……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请馆内诸人暂且退避,容官差……查验。”
石磐“唰”地横跨一步,挡在云芷身前,手按刀柄,眼神如刀。几名王府侍卫也瞬间绷紧。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皇后娘娘凤驾到——!”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尖利通传,如冷水泼入沸油,让门外混乱的场面陡然一静。
所有人,无论是凶神恶煞的官兵、惶惑不安的百姓、还是医馆内外对峙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街口。
只见明黄仪仗缓缓而来,凤辇华盖,鸾旗招展,宫女太监簇拥如云。队伍肃穆威严,所过之处,百姓纷纷伏地,连那些官兵差役也慌忙退到两旁,低头躬身。
凤辇在医馆门前十步处停下。珠帘未掀,但那股母仪天下又冰冷迫人的威压,已无声弥漫开来。
短暂的死寂后,凤辇内传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再是以往宴席上的温婉圆润,而是带着金石般的冷冽与毫不掩饰的怒意,透过帘幕,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也传入医馆每个人耳中:
“烨王妃云氏。”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本宫念你救治流民微末之功,多有体恤赏赐。不料你心术不正,性情狠戾,竟敢以阴毒手段谋害宫人性命,更欲行攀诬构陷之举,亵渎天恩,扰乱宫闱!”
声音陡然拔高,怒意滔天: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满街死寂,只有皇后冰冷的声音在回荡。无数道目光,惊恐的、好奇的、复杂的,齐齐投向医馆门口那抹孤直的月白身影。
凤辇旁,那位绯衣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道:“皇后娘娘懿旨:搜!给咱家仔细地搜!这‘九霄医馆’内外,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尤其是药房、库房、寝居之处,务必彻查清楚,找到剩余毒物及一切相关证物!若有阻拦,以同谋论处!”
“遵旨!”
官兵与太监齐声应和,声震屋瓦。这一次,他们再无顾忌,如潮水般向医馆大门涌来。石磐等人虽仍挡着,但面对明黄凤旗和皇后亲口懿旨,压力骤增。
孙继仁在厅内,擦了擦额角的汗,对云芷低声道:“王妃,娘娘亲临,您看这……还是莫要硬抗,让官差搜查,也好……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云芷心中冷笑。这搜查下去,只怕“清白”未证,“罪证”倒要“搜出”一堆了。
她没理会孙继仁,甚至没看那越逼越近的官兵。
就在最前排的差役伸手即将推开石磐、踏入医馆门槛的刹那——
云芷动了。
她一步,径直从石磐身侧越过,走到了医馆大门正中央,恰好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月白衣裙纤尘不染,脊背挺得笔直。门外是黑压压的官兵太监、明黄威严的凤驾仪仗、以及无数双或惊或惧的眼睛。门内,是面色紧绷的属下、惶恐的病患、虎视眈眈的官员太医。
她独自站在那里,像激流中一块沉默的礁石。
涌来的差役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和周身那股冷冽沉静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云芷抬眸,目光仿佛穿透那华丽的凤辇珠帘,直直望向辇中之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玉石相击,传遍全场:
“皇后娘娘。”
她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姿态却无半分卑怯。
“臣妾愚钝,听不懂娘娘的话。”
她直起身,清澈的目光扫过门前黑压压的官兵,扫过那两名太医,最后重新落回凤辇。
“娘娘说,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锐利与毫不退缩的质问:
“不知——”
“证据何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