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移榻诊治,初露锋芒
内鬼的阴影,随着她这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一句话,骤然笼罩了整个房间。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针落可闻。下人们纷纷垂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生怕一个眼神就惹来怀疑。王管家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腰弯得更低了些,连声应道:“老奴明白!老奴一定严格遵照王妃娘娘的吩咐!”他立刻转身,对着屋内众人沉声喝道:“都听见王妃娘娘的话了?从今日起,内室除王妃外,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重罚!”
严嬷嬷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云芷那冷冽沉静的侧脸,以及床上气息微弱的南宫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形势比人强,这王妃手段莫测,又拿着救治王爷的大义名分,此刻与她硬碰,绝非明智之举。
云芷不再理会众人的心思各异,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南宫烨身上。“准备移榻,动作要轻缓平稳。”她指挥着那几名侍卫,亲自在一旁监督指导,“托住头颈和腰背,保持身体平直……对,慢一点。”
在她的指导下,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南宫烨移向内间更为宽敞安静的卧榻。整个过程平稳有序,原本因那“内鬼”言论而有些惶惶的下人,见云芷指挥若定,神情专注毫无杂念,也渐渐稳下心神,依令行事。这位王妃,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在混乱中不自觉信服和跟随的气场。
移至卧榻,这里光线较之外间更明亮些,也更利于观察。云芷再次俯身,指尖搭上南宫烨的腕脉,凝神细察。脉搏依旧微弱,但比起之前在棺椁中那几乎探不到的游离感,此刻已然稳定了许多,虽然缓慢,却有了根。呼吸依旧浅慢,体温却偏低得厉害,手脚冰凉。
“准备温水,要温的,不可烫手。”云芷吩咐一旁侍立的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丫鬟,“还有干净的软巾。”
小丫鬟连忙应声而去,很快端来铜盆和巾帕。
云芷试了试水温,亲自拧干软巾,开始为南宫烨擦拭脸颊、颈侧、手臂。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避开了关键的伤口区域,专注于促进末梢循环和清洁。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南宫烨身体上的寒意。
当软巾擦拭到他紧实的腹部和胸膛时,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那些壁垒分明的肌肉线条。触手之感坚实而充满力量,即便是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这具身体依旧残留着属于武将的强悍底蕴。然而,比这肌肉线条更引人注目的,是遍布在他胸膛、腰腹间的几道陈年旧疤。其中一道从左侧肋骨斜划至脐上,尤其狰狞,颜色虽已淡去,但那扭曲凸起的疤痕组织,依旧无声地诉说着当年伤势的凶险与惨烈。
云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作为医生,她见过无数伤疤,但如此密集且深重的旧伤,叠加在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身上,让她对南宫烨的过往有了一瞬间的具象认知——这绝非养尊处优的皇室子弟,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悍将。她目光在那最狰狞的旧疤上停留了不足半秒,随即恢复了擦拭的动作,神情未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错觉。这只是她对“伤员”身体状况的又一次客观评估,仅此而已。
初步的清洁和促进循环做完,云芷走到桌案前。那里已备好了纸笔。她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手腕稳定地写下一张药方。字迹并非闺阁女子常见的簪花小楷,而是带着一股利落锋锐的行书,一如其人。
“王管家。”她将药方递过去,“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速去速回。”
王德顺连忙双手接过,目光在药方上迅速扫过,脸色却微微一变,露出了几分迟疑和为难,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
云芷将他神色尽收眼底,眼神平静无波,只淡淡问道:“有困难?”
王管家被她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回王妃娘娘,这方子上的几味药材,如老山参须、上等三七、还有这味‘血竭’……库房里……库房里恐怕……一时不齐,或是品质……”他吞吞吐吐,额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药材短缺?云芷眉梢微挑。镇北王府的库房,会缺急救伤药?尤其是南宫烨重伤归来之后?这倒是耐人寻味。
她没有立刻追问缘由,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愤怒,只是深深看了王管家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表面的惶恐,直抵内心。王管家被她看得几乎要跪下去。
“能抓多少,先抓多少。”云芷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缺的,列张单子,注明药材名和所需品质,拿来给我。”
她没有质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接受了这个“意外”,并给出了明确的指令。这种反应,反而让王管家心中更加没底,愈发觉得这位新王妃深不可测。他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了声“是”,抓着药方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汤药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云芷走回床榻边,再次坐下,指尖轻轻搭在南宫烨的腕脉上,持续监测着他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卧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染,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遥远的庭院中闪烁,如同窥探的眼睛。
忙碌暂歇,寂静降临。云芷看着南宫烨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那张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坚毅。她想起那诡异的毒,那短缺的药材,那隐藏在恭敬下的暗流,还有这满府看似恭顺却心思各异的下人。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对着昏迷中的南宫烨,也像是自言自语,清冷的声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这王府,水比我想的还深。”
话音落下,烛火恰巧爆开一个灯花,映得她眸中光影明灭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