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庭前激辩，舌战太医
张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一阵青一阵白，如同打翻了染缸。他行医数十载，官至太医院院判，便是王公贵族见了他也多是客客气气，何曾受过一个“深闺妇人”如此直白的质疑？这简直是将他和整个太医院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王妃娘娘！”张太医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那点被戳破心思的羞恼而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您此言何意？莫非是质疑我太医院上下众位同僚的诊断不成？！《伤寒论》、《温病条辨》，先贤典籍浩如烟海，时气致病，乃千古定论！呕吐发热，无非外感六淫，内伤饮食，何来您口中那等骇人听闻的‘传染’之说？简直、简直闻所未闻，不合医理！”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云芷鼻尖，唾沫星子横飞：“您可知，您这般危言耸听，闭锁王府，闹得人心惶惶，若是传扬出去，引得京中百姓恐慌，酿成骚乱，这扰民乱政的罪责，您担待得起吗？！太后娘娘和皇上若是怪罪下来……”
“张太医，”云芷轻轻放下茶盏，瓷杯底座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不大，却奇异地截断了张太医后续所有慷慨激昂的斥责。她抬起眼眸，那目光清凌凌的，不见丝毫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您口口声声医理典籍，时气定论。那好，我且问您。”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张太医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
“若按太医所言，此症乃‘时气’所致，无形无质，弥漫空中。那为何，同一屋檐下，有人病倒，有人安然无恙？莫非这‘时气’还生了眼睛，专挑人附身不成？”
“这……”张太医一噎，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医典依据。
云芷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淡，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再者，为何病者触碰过的碗筷、门环，他人再触之后，亦可能相继发病？这‘时气’，莫非还能附着于器物之上，等待时机，传染他人？”
“荒唐！此乃、此乃巧合！或是体质强弱不同……”张太医脸色涨红，强自争辩。
“巧合？”云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讥诮，“若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如今京中已有数起类似病例，分布各处，太医可曾仔细统计过病家分布？可曾追溯过最初病源起于何处？可曾验证过，太医院开出的那套清热解毒的方子，对后续发病者，是否真的有效？还是仅仅……聊胜于无？”
她每问一句，张太医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统计病家？追溯病源？验证药效？太医院何曾做过如此细致、甚至可以说是“跌份”的功夫？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依据典籍和经验开方，何曾真正下沉到那些肮脏混乱的坊间去追索源头？
“王妃娘娘！您这是强词夺理！”张太医身边那名年轻医士见上司受窘，忍不住出声帮腔，语气带着初生牛犊的愤慨，“太医们悬壶济世，经验丰富，岂是您三言两语能否定的！”
云芷目光转向那年轻医士，并未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一个有趣的样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科普”般的耐心，只是这耐心听在对方耳中，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碾压：
“经验固然重要，但若固守经验，闭目塞听，与盲人摸象何异？”她轻轻摇头，随即抛出一个形象至极的比喻，声音清晰地传遍前厅每一个角落，“我打个比方。一盆污水中投入腐肉，引得苍蝇滋生，嗡嗡扰人。若按某些人的想法，只知挥舞扇子驱赶眼前的飞蝇，却对那盆污水和腐肉视而不见，不想法止住污源、清除腐肉、灭杀蝇卵，试问，这飞蝇，驱赶得尽吗？今日驱散，明日复来，甚至愈演愈烈，何用之有？”
“污水泥潭”与“驱赶飞蝇”的比喻，通俗易懂，却又一针见血，将隔离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的防疫核心思想，阐述得明明白白！厅内侍立的几个小丫鬟甚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王妃说得极有道理。
张太医被这比喻噎得胸口发闷，指着云芷，手指颤抖，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引经据典的那套，在云芷这基于细致观察和严密逻辑的连番诘问与生动比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迂腐可笑！
云芷看着他气急败坏却又无言以对的模样，缓缓站起身，理了理丝毫未乱的衣袖。她身姿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我所行之法，不为标新立异，只为阻隔病气蔓延，护王府上下周全，尤其是确保王爷静养之地，绝无外邪侵扰之虞。”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带着重逾千斤的决断，“王府安危，我云芷，一力担当。”
她目光扫过张太医和他身后那面色惶惑的年轻医士，最后落在一旁冷汗涔涔的王管家身上，吩咐道：“王管家，送客。”
说完，不再多看那脸色如同开了染坊、精彩纷呈的两位太医一眼，转身，衣裙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径直向着内院方向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你……”张太医望着云芷离去的背影，浑身哆嗦，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差点背过气去。他行医大半辈子积攒的声望和脸面，今日在这镇北王府的前厅，被一个年纪足以当他孙女的女子，踩在了地上，还碾了几脚！
“狂妄！无知妇人！牝鸡司晨，祸乱纲常！”他猛地一挥袖，将旁边小几上的一个空茶杯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对着身边的年轻医士，也是对着空气声嘶力竭地吼道，“走！我们回太医院！定要禀明院正，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参奏上去！我倒要看看，她这王妃，能嚣张到几时！”
他气得几乎失了风度，拉着那年轻医士，脚步踉跄地朝府外走去，连基本的告辞礼节都忘了。
王管家看着一地碎瓷，又看看两位太医狼狈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中却是对那位王妃娘娘更加敬畏——这通身的胆魄和缜密的心思，还有那能把太医怼到哑口无言的本事，真是……闻所未闻！
而在前厅通往内院的廊柱阴影下，一道如同融入环境本身的黑影，将方才厅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听入耳中。
暗夜抱着臂，靠在冰凉的柱子上，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锐利的目光追随着云芷离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惯常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双看惯生死、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激赏。
这位王妃，不仅手段奇诡，能于阎王手中抢人，这骂起人来……不，是辩起理来，也是这般刀刀见血，爽利至极。难怪王爷……
他收敛心神，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处的阴影，去向南宫烨回禀这前厅的“战况”了。
厅外，天色依旧阴沉。而一场由太医院问责引发的风波，看似以云芷的完胜暂告段落，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更大风暴来临前，一道刺目的闪电罢了。张太医那“参奏一本”的威胁，绝非虚言。而京城那悄然扩散的疫情，也绝不会因这场庭前激辩，而有丝毫减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