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劫后余生,帝心明鉴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而有些人,用尽所有力气,终于从死神手里,抢回了这一天。
也抢回了……彼此。
**五日后,镇北王府主院。**
晨光透过新换的茜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温柔的光斑。药味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窗边几案上一盆水仙的清淡香气,还有小炭炉上温着的红枣小米粥的甜糯味道。
云芷披着件月白色的软绸外袍,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刚从太医院借来的《疫病防治手札》,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边。
南宫烨正坐在那儿。
他换了身玄青色的家常直裰,未束冠,墨发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着。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只在小臂处还缠着一圈薄薄的棉纱,露出的皮肤虽仍有些苍白,但那些乌黑发紫的可怕颜色和蠕动的暗绿纹路已彻底消失。此刻他左手持笔,正专注地批阅着这几日积压的军务文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很自然地弯了一下:“看什么?”
“看某人终于肯老实坐着处理公务了。”云芷放下书卷,“前天还偷偷去后院练剑,被影七‘请’回来的人是谁?”
南宫烨笔尖一顿,面不改色:“只是活动筋骨。”
“活动到剑都拿不稳?”云芷挑眉,“刘太医说你再敢妄动真气,刚接续的经脉就得再断一次。还是说……王爷想再体验一回我拿心头血熬药的味道?”
最后一句她说得轻描淡写,南宫烨握着笔的手却猛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那日醒来后,他逼问了刘太医和青黛,才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她取心头血,耗本源,险些把自己也搭进去。之后她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虚弱得连下床都要人扶,却第一句话就是问他的毒清了没有。
“不会再有下次。”他放下笔,声音低沉,目光锁在她仍显苍白的脸上,“我保证。”
云芷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后怕与疼惜,心头微软,面上却只淡淡道:“记住就好。药该喝了。”
她话音刚落,青黛就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端着早膳的柱子。
南宫烨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云芷看得分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怎么,王爷想赖账?”
“……”南宫烨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涩至极,饶是他定力过人,喉结也忍不住滚动了几下。
青黛适时递上一小碟蜜渍梅子。
南宫烨拈起一颗送入口中,那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柱子在一旁看得偷笑,被青黛暗中掐了一把,才赶紧收敛,摆好早膳退了出去。
“今日感觉如何?”南宫烨走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脉。
“好多了。”云芷任由他搭脉,另一只手拿起粥碗,“倒是你,毒刚清,经脉未复,最近少操劳。肃清余孽的事,交给影七他们便是。”
提到“肃清余孽”,南宫烨眼神冷了几分。
这几日他虽卧床,但命令一道道传出去,从未停过。联合京兆尹、刑部、乃至皇帝特派的暗卫,以雷霆手段将北狄国师在京城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顺藤摸瓜,还揪出了三个与皇后旧党、甚至与当年“沧澜之盟”有牵扯的北狄暗桩,其中一个竟已潜伏在户部十余年,官至五品。
朝野震动。
皇帝连下三道严旨,命彻查到底。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但与北狄有牵扯的官员人人自危,倒让往日有些乌烟瘴气的官场,难得清明了几分。
“赫连决那边如何?”云芷忽然问。
南宫烨沉默片刻:“今早影七回报,他伤势过重,又中了那人面蛊抽取生机的邪术,怕是……就在这两日了。”
云芷舀粥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见你。”南宫烨看着她,“你若不想去,我让人回绝。”
“去。”云芷放下粥碗,“他最后关头反水,替你挡了那一击,于情于理,都该送一程。”
**午后,城西一处僻静小院。**
这是影七安排的隐蔽之所,方便监视,也方便……送终。
屋内药味浓重,混合着血与腐朽的气息。赫连决躺在床上,脸色灰败,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血渍渗出。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眼。
看到云芷,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云……大夫。”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拉风箱。
云芷走到床边,没说话,先搭上他的腕脉。脉象虚浮无力,生机如风中残烛,确实已是油尽灯枯。
“不必……费心了。”赫连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
云芷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这是固本培元的药,能让你好受些。”
她将药丸喂入他口中。药丸入口即化,赫连决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云芷语气平静,“恨你被族人胁迫?恨你最后关头选择良心?”
赫连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与释然:“我这一生……像个笑话。生在贵族,却护不住族人;流亡异国,却成了仇人的刀;想做个纯粹的商人,最后连命都要搭在阴谋里……”
他喘息片刻,用尽力气抬起左手,从脖颈间扯下一根皮绳。皮绳下端坠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骨牌,雕成狼头形状,表面已经摩挲得油润光亮。
“这是我的……部族信物。”他将骨牌放入云芷手中,手指冰凉,“我死后……北狄王庭不会放过我的族人。三百七十一口……老弱妇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盯着云芷,眼中是最后的、近乎哀求的光:“若……若你将来有机会……能力所及时……望能照拂一二……不求救出,只求……少些折磨……”
云芷握紧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骨牌。狼头雕刻得粗犷而传神,眼眶处嵌着两点极小的暗红色石头,像凝固的血,也像永不瞑目的眼睛。
“我答应你。”她声音清晰,“若有机会,必尽力而为。”
赫连决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后,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渐渐熄灭。
“谢谢……”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对不起……”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了。
云芷在床边站了片刻,将骨牌仔细收好,转身走出房间。
门外,南宫烨在等她。
“他走了。”云芷说。
南宫烨没问他们说了什么,只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回去吧。宫里来人了,父皇召见。”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
殿内焚着清心的龙涎香,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并肩走进来的南宫烨与云芷,目光在他们仍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
“都坐吧。身子还没好利索,就不必拘礼了。”
两人谢恩落座。
皇帝拿起案头一份厚厚的奏报——那是南宫烨这几日肃清行动的详细汇总。他翻了翻,放下,叹了口气。
“北狄狼子野心,朕早有防备,却没想到他们手伸得这么长,心思歹毒至此。”皇帝声音沉肃,“那个阿尔坦,竟想以‘万毒祭’血祭满城百姓,简直丧心病狂!”
他看向云芷,目光温和了许多:“芷儿,此次你以身犯险,揪出此獠,又以血救夫,功在社稷,情动天地。朕心甚慰。”
云芷起身行礼:“儿臣只是尽本分,不敢居功。”
“本分?”皇帝摇头,“你这‘本分’,多少人做不到。剖腹救子、金殿辨毒、研制防疫药膏、如今又破此惊天阴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远超一个‘王妃’甚至一个‘医者’的本分。”
他顿了顿,从御案上拿起一卷明黄圣旨,递给侍立一旁的大太监:“宣旨吧。”
大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妃云氏,德才兼备,医者仁心,屡立奇功……特赐‘一品护国夫人’衔,享亲王双俸,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十斛,云锦百匹……另,准‘九霄医馆’纳入太医院特设‘惠民署’,由云氏主管,推广其医术、药方、防疫之法,惠及天下百姓。钦此。”
云芷怔住。
一品护国夫人?亲王双俸?这已是女子所能得的最高荣耀。更关键的是——九霄医馆被正式纳入官方体系,由她主管,这意味着她的医术理念和管理模式,将有机会在全国推广!
这是她穿越以来,一直想做却阻力重重的事。
“儿臣……谢父皇隆恩!”她郑重下拜。
“起来吧。”皇帝抬手,又看向南宫烨,“烨儿,此次肃清行动,你调度有方,雷厉风行,很好。皇后那边……朕已下旨,其母族荣国公府夺爵抄家,一应党羽按律严惩。至于长春宫那位,既已‘病重’,就让她‘病’到底吧。”
这话说得平淡,却等于默许了南宫烨对皇后残余势力的彻底清算。
“儿臣遵旨。”南宫烨躬身。
皇帝看着殿下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挺拔如松,一个清雅如竹,经历了生死劫难后,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连他都看得分明。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属于父亲而非帝王的温和与沉重:
“烨儿,芷儿。”
两人抬头。
“经此一事,当知‘守护’二字之重。”皇帝目光深远,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更远的江山与未来,“守护彼此,守护家人,守护这京城安宁,乃至守护这万里河山、黎民百姓……都不容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意味深长:
“这江山社稷,黎民安康,往后——需你们多费心了。”
话音落下,养心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殿角铜漏滴答,声声清晰。
南宫烨与云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郑重与了然。
这话,是褒奖,是信任。
更是……托付。
殿外,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色。
风波暂息。
而新的征程,已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