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稚子病容,似曾相识
“终于,”她清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要图穷匕见了么?”
京兆府的官差被她这平静之下暗藏锋芒的态度慑得一滞,原本准备好的威吓言语卡在喉咙里,竟有些接不上话。为首的差役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撂下一句“王妃娘娘记得准时到堂!”,便带着人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医馆前厅内,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议论浪潮。担忧、恐惧、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在人群中弥漫。云芷却仿佛置身事外,她仔细地将那份公文折好,收入袖中,面色平静地转向青黛和墨韵:“照常接诊,重症优先。”
她的镇定如同磐石,瞬间稳住了有些慌乱的人心。学徒和药童们强压下不安,重新投入到忙碌中。然而,那纸公文带来的阴影,已然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九霄”上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明日府衙之行,绝非轻易能够善了。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一阵凄厉绝望的哭喊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勉强维持的秩序。
“神医!王妃娘娘!救救我的娃!救救他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色焦黄的农妇,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棉絮包裹的、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她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露出满是泥污和血痕的脚趾,一进门便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却仍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涕泪横流地朝着云芷的方向磕头。
“狗娃!我的狗娃烧了三天了!浑身滚烫,吃什么吐什么,水都灌不进去……眼看着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村里的郎中说没救了……呜呜呜……听说娘娘是活菩萨,求您发发慈悲,看看我的娃吧!”农妇的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山穷水尽的悲怆,让闻者无不心酸。
排队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路,目光都聚焦在那气息奄奄的孩子身上。
云芷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把他抱到这边来。”她引着农妇来到最近的处置台,示意她将孩子放下。
农妇颤抖着将怀中的孩子小心放在铺着干净白布的木台上。那男童瘦得皮包骨头,小脸蜡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弱,鼻翼剧烈翕动着,小小的胸膛起伏得令人心惊。云芷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温度高得吓人。
“青黛,准备温水物理降温。墨韵,去取我的针囊和退热散。”云芷语速平稳,手下动作不停。她熟练地检查孩子的瞳孔反应(对光反射迟钝),又捏开他紧咬的牙关,查看口腔和咽喉(黏膜干燥,并无明显红肿溃疡)。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呕吐物是什么样子?发病前可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地方?”云芷一边检查,一边快速询问,目光锐利地扫过孩子裸露在外的皮肤。
农妇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回答:“就、就三天前,从村外河边玩回来,晚上就开始烧……吐的都是黄水,后来是绿汪汪的汁子……没吃啥特别的,就跟平时一样喝粥……河边,对,他说在河边捡了块亮晶晶的石头玩……”
云芷眉头微蹙,河边?亮晶晶的石头?她心中警觉,手上的动作更加仔细。当她解开孩子胸前那件打满补丁、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粗布衣衫时,目光骤然一凝!
在孩子瘦骨嶙峋的胸口,靠近心窝的位置,皮肤上赫然呈现出数道极其浅淡、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痕迹!那痕迹并非皮疹,也非淤青,而是以一种奇异的、蛛网状的方式细微地扩散开来,颜色暗沉,隐没在健康的肤色之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这形态……这颜色……
云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南宫烨后背那狰狞旧疤周围,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蛰伏的血管暗红!虽然眼前孩童身上的痕迹更加浅淡、范围更小,分布形态也与南宫烨集中于背部不同,但那种非自然的色泽,那种仿佛毒素在皮下细微血管网络中侵蚀、蔓延所留下的独特印记,带给她的强烈既视感,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冷凝!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将微凉的手指轻轻搭上孩童那细弱得仿佛一掐即断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脉搏浮数急促,是典型的高热之象。然而,在那紊乱的搏动之下,云芷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滞涩感!这感觉……与她当初在南宫烨脉象中感受到的、属于“赤焰灼心”之毒的干扰,何其相似!虽然微弱了何止百倍,仿佛只是被极微量地沾染,但其本源的那种霸道、诡谲的特性,她绝不会认错!
这孩童,竟然也中了“赤焰灼心”之毒?!哪怕只是极其微量的接触!
云芷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之前的平静被一种极致的凝重所取代。她看着台上奄奄一息的孩子,又看向那哭得几乎晕厥的农妇,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河边捡到的“亮晶晶的石头”?是偶然沾染了带有残留毒素的矿物?还是……有人故意投毒?这毒素,竟然已经流落到了京城之外的乡野?波及到了毫无关联的稚子?!
“这症状……”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没有丝毫迟疑,她立刻对身旁待命的青黛和墨韵吩咐,声音清晰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准备一间绝对安静的隔离室,将所有检查器械消毒送过去。我要为这孩子进行详细检查。”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不知所措的农妇,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紧迫感,“这位大嫂,请随我到内间,我需要详细了解孩子发病前后所有的细节,任何小事都不要遗漏。”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孩童心口那浅淡却致命的蛛网状红痕上,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不再仅仅是一场针对她个人的阴谋构陷。
“赤焰灼心”的阴影,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并且牵扯进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这背后隐藏的,恐怕是一个远比太医院倾轧、更黑暗、更庞大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