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针锋相对,以理据争
“不知——”
“证据何在?”
云芷的声音清清凌凌,像碎冰撞玉,在这死寂的街面上一字字荡开。
凤辇珠帘后,静了一瞬。随即,那冷冽的女声再度响起,怒意更盛:“好个巧言令色的云氏!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狡辩!太医院周、赵两位太医已验明,宫女彩屏身上搜出的毒粉,与你所受赏赐头面上所涂养护药粉,成分同源!这便是铁证!”
“哦?”云芷眉梢微挑,目光转向厅内那两名太医,“周太医,赵太医。”
被点名的两人心头一跳,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走到门边。
云芷看着他们,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一味药材的炮制:“二位断言‘成分同源’,敢问,是如何验明的?用的是银针探毒法,还是水溶显色法?抑或是……鼻嗅口尝,凭经验断定?”
周太医咽了口唾沫:“此等精细之事,自然……自然需综合判断。毒粉性状、色泽、气味,皆与宫中养护贵重金玉的秘制药粉有相似之处,且两者对活物皆有刺激之效……”
“相似之处?”云芷打断他,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目光陡然锐利,“周太医行医多年,当知天下药物千万,外形气味相似者不知凡几。仅凭‘相似’,便可断定‘同源’,进而断言毒物出自我手?此等断案之法,未免儿戏。”
她不等周太医反驳,已转向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再者,皇后娘娘赏赐之物,自长春宫取出,经内务府登记造册,由宫中太监护送,直至交入我手中。这其间经手之人,不下十数。为何娘娘与二位太医,独独断定毒物是在我‘九霄医馆’被涂上去的?而非在宫中库房保管之时,或在运送路途之中,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动了手脚?”
这话问得刁钻,却合情合理。围观的百姓中,已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对啊,东西从宫里出来的,怎么就能肯定是到了这儿才有的问题?”
“王妃说得在理啊……”
凤辇内,皇后的呼吸似乎重了一分。
云芷却继续往下说,语气反而更缓,却字字如锥:“退一万步讲,即便那头面上真有不妥,臣妾受赏不过两日,期间忙于疫病救治,鲜少回府,更未曾佩戴过此头面一次。此事,医馆上下、王府随从皆可作证。我连碰都未曾多碰,又如何能将上面的‘药粉’,转移到那宫女的身上?”
她目光扫过孙继仁和那绯衣嬷嬷:“孙大人,这位嬷嬷,办案讲究人证、物证、动机、时机。人证何在?谁亲眼见我下毒?动机何在?我为何要毒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低等宫女,就为嫁祸娘娘?嫁祸之后,对我有何好处?时机何在?我身在宫外,如何能将毒粉准确送入那宫女贴身暗袋?”
一连串的反问,逻辑严密,步步紧逼。孙继仁额头冒汗,嘴唇翕动,竟一时答不上来。那绯衣嬷嬷脸色铁青,尖声道:“牙尖嘴利!事实如何,搜过便知!你不敢让搜,便是心虚!”
“嬷嬷此言差矣。”云芷转向她,神色依旧平静,“非是不敢,而是不能,更是不合规矩。”
她再次看向凤辇,声音朗朗,传遍四方:“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赏罚分明,乃六宫典范。今日,若仅凭‘疑似’、‘相似’之言,便可随意搜查一位亲王妃的居所、一位朝廷特许开设济世医馆之地,那么敢问——”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星,扫过在场所有官员、差役、以及远远围观的百姓:
“日后,宫中但凡有赏赐流出,受赏者是否皆要战战兢兢,将御赐之物供于高堂,日夜提防,生怕不知何时,那代表天恩的物件就成了催命的毒饵?是否任何一点‘疑似’,就足以让官兵破门而入,将受赏者的一切翻检殆尽,尊严扫地?”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这,便是皇家赏赐的规矩吗?这,便是陛下泽被臣下的恩典吗?”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这话太重了,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将一桩看似具体的“下毒案”,拔高到了“皇家信誉”和“君臣纲常”的层面。不少百姓脸色都变了,看向凤辇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和惊疑。
珠帘后,久未出声。只能看见帘幕微微晃动。
良久,皇后的声音才再度传来,那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冰渣,却又强压着,显得格外冷硬:
“云氏,你果然……巧舌如簧。”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任你百般狡辩,宫人暴毙是真,毒粉搜出是真,与你所受赏赐之物牵连亦是真!本宫执掌六宫,断容不得此等魑魅魍魉之行!今日,这‘九霄医馆’,必须搜!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医馆之内,究竟还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显然已不打算再纠缠道理,直接动用了最高威权:
“搜!给本宫彻底地搜!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带着森然杀意。
“遵旨!”
官兵们再无犹豫,齐声暴喝,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再次如狼似虎般涌上前来!那绯衣嬷嬷更是亲自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直扑医馆大门!
石磐和王府侍卫瞬间绷紧到极致,眼看就要拔刀相抗!冲突一触即发,血溅当场似乎只在顷刻!
云芷立在门前,瞳孔微缩。她知道,道理讲到这里,已是尽头。皇后铁了心要坐实她的罪名,绝不会因为几句辩驳而罢手。
电光石火间,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指尖已触碰到袖中暗袋里一个冰凉坚硬的微小物事——那是一枚特制的薄玉片,里面封存着她那日从真头面凤簪上刮下的、沾染了微量毒物痕迹的少许金粉。这是她预留的反击后手,若真到了无法转圜、要被强行栽赃的时刻,她便将此物当众亮出,指出真头面有毒,并质疑为何她“妆奁”中那套安然无恙……
但,那是险棋。一旦亮出,便意味着彻底与皇后撕破脸,且她私自拆解检验御赐之物,亦是重罪。
就在她指尖即将发力抠开玉片封蜡的刹那——
“本王看谁敢!”
一声冷喝,如九天惊雷,又似雪原朔风,带着千军万马淬炼出的铁血煞气,骤然自人群外围炸响!
这声音并不十分高亢,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呵斥、刀剑摩擦声,清晰无比地刺入每个人耳膜!
所有人,包括那些已冲至医馆台阶前的官兵,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僵,骇然转头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的王府亲卫如同沉默的潮水,无声分开人群。队伍中央,一身玄色亲王常服的南宫烨端坐于乌木轮椅之上,面色苍白,眉宇间却凝结着万年寒冰般的冷冽。他并未看那些官兵,也未看那华丽的凤辇,深邃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医馆门前那抹月白身影上。
只一瞥,确定她无恙。
随即,他缓缓转动轮椅,面向凤辇方向。阳光掠过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身后,亲卫队列中,四名身着轻甲、气息沉凝如山的侍卫越众而出。他们手中并未持利刃,却各自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黑漆木盒,盒盖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暗沉沉的色泽,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四人步伐沉稳,走到医馆门前与凤辇之间的空地上,分立四角。然后,同时单膝跪地,将手中木盒高举过顶。
南宫烨这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皇后娘娘要搜证。”
“不必劳烦刑部与内务府的诸位了。”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终于转向珠帘后的凤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本王,亲自将‘证物’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