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瀛洲船主,秘药传闻
辰时初刻,东三号泊位。
晨雾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码头林立的桅杆和堆积的货箱上。空气中弥漫着河水与海腥混合的浓重气味,混杂着香料、皮革和某种隐约的、说不清的异域气息。
“扶桑丸”安静地停泊在泊位最里侧。船体比一般海船略显狭长,漆成深褐色,船头雕刻着狰狞的浪涛与某种似鱼非鱼的异兽图案,桅杆上悬挂的幡旗在晨雾中缓缓飘动,上面的纹样奇特难辨。
云芷仍是一身不起眼的靛蓝布衣,脸上那点灶灰在雾气中更显黯淡。青黛紧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个装样子的空药箱。两人在码头边稍作停留,目光扫过四周。
挑夫、水手、小贩、货栈伙计……人群往来穿梭,看似杂乱无章。但云芷敏锐地注意到,有几个身影似乎在不同位置短暂停留后,又自然地融入人流——那是影一安排的暗卫,已悄然布控。
她没有多看,径直走向“扶桑丸”旁一间半敞着门的青砖货仓。仓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用拙劣的汉字写着“四海货栈临时仓”。
门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大大小小、散发着各种气味的木箱和麻袋。一个身材矮壮、穿着瀛洲式样宽袖短襟衣衫、腰间扎着布带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整理着一箱晒干的、形状奇特的海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面容黧黑,眼角有深刻的风霜纹路,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常年行走海上练就的精明与审慎。他看到云芷,立刻堆起一个热情却略显生硬的笑容,操着口音浓重、断句古怪的官话:“可是……云姑娘?”
“正是。”云芷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打量他,“吉田先生?”
“是,是。”吉田连连点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侧身引向仓库深处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条板凳,“请,请坐。地方简陋,怠慢了。”
云芷依言坐下,青黛垂手立在她身后。吉田也从旁边拖过一个木箱,坐在对面,顺手从怀里摸出那个云芷见过的锦囊,再次倒出几颗“梦萦子”,放在桌上。
“云姑娘,这‘梦萦子’,可还入眼?”吉田试探着问。
云芷拈起一颗,并未再看,只淡淡问道:“吉田先生跑海多年,见识广博。除了这等奇物,可曾听闻过海外有什么医术特别、或精于药理的隐世家族、部落?我钻研医道,对天下奇药异术,颇有兴趣。”
吉田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露出思索状,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医术特别……家族……”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云姑娘这么一问,小人倒真想起一些传闻。在我们瀛洲以东,更远的海上,有一片终年迷雾笼罩的海域,传说里面藏着‘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当然,小人跑船几十年,仙山是没见过,但那片海域确实凶险,暗流多,轻易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观察着云芷的神色,见对方神情专注,才继续道:“不过,早年听一些老辈海客提过,说曾有人误入那片迷雾,侥幸逃生,带出些消息。说那迷雾深处,或许真有岛屿,上面住着遗族,自称……嗯,好像是什么‘守药人’?传得神乎其神,说他们精通不死药术,甚至能让人断肢重生,青春永驻。但据说他们血脉特殊,极为排外,从不与外界接触,若有外人闯入,多半有去无回。”
“守药人?”云芷捕捉到这个称呼,“可知道他们具体姓什么?或者,有什么特殊标志、信物?”
吉田摇摇头,一脸茫然:“这就不知道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说,百八十年的事了,谁说得清真假?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俯身从脚边一个上锁的小铁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瓶。
陶瓶造型古朴,瓶口用蜜蜡封着,瓶身没有任何纹饰。
“这个,”吉田将陶瓶轻轻推到云芷面前,声音压得更低,“据说是很多年前,从那边海域流出来的东西。叫什么‘清灵液’,据说有解读辟毒、强身健体的奇效。小人花了大价钱才弄到这么一小瓶,一直没舍得出手,也没敢乱试。云姑娘是行家,不妨……看看?”
云芷接过陶瓶,入手微凉。她拔掉蜜蜡封口,一股清冽中带着丝丝苦意的药气立刻溢出。她没直接嗅闻,而是取出一根干净银针,探入瓶中蘸取少许药液,观察银针变化——针身依旧光亮。
她这才倒出米粒大小的一滴在随身携带的干净瓷碟里。药液呈淡琥珀色,质地清透。她取出一小片试毒用的特制药棉,蘸取微量,置于鼻下极轻地嗅辨。
气味复杂,至少有七八种药材成分,其中几种她竟从未接触过,药性难以立刻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非普通药剂,其中蕴含的活性成分独特且活跃。
“能试试吗?”她抬眼看向吉田。
吉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却又补充:“这药珍贵,姑娘省着点用。”
云芷没理会,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挑了一丁点药液,滴入另一片浸有微量赤纹石毒素粉末的试纸。药液接触毒素的瞬间,试纸上的暗绿色迅速变淡,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转化成一种灰白色,同时散发出淡淡的、类似草木灰的气味。
有效,但并非“解百毒”。其作用机制更偏向中和与转化,而非她血液那种近乎“吞噬”与“净化”的霸道效果。药效显著,却远非传说中的“不死神药”。
“确实有些门道。”云芷放下银针,语气平淡,“药性奇特,但说能解读辟毒或许尚可,断肢重生便言过其实了。吉田先生开价多少?”
吉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商人的精明取代:“云姑娘识货。此物得来不易,风险极大……三百两,不二价。”
三百两,足够普通人家十年用度。
云芷看着他,忽然问:“吉田先生这趟来京城,除了药材,可还接了别的生意?比如……替人传话,或牵线搭桥?”
吉田脸色微变,随即笑得有些勉强:“姑娘说笑了,小人就是个跑船的生意人,能接什么别的生意?”
“是么。”云芷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三张百两银票,放在桌上,“药我买了。另外,若吉田先生日后还能弄到与‘守药人’、‘蓬莱遗族’相关的物件、哪怕是一点传闻,可到西街‘九霄医馆’留话,价钱好说。”
她收起陶瓶,起身:“告辞。”
吉田连忙起身相送,笑容满面:“姑娘慢走,若有好东西,一定先想着姑娘!”
走出昏暗的货仓,重新踏入码头略显嘈杂的晨光中。雾气已散了大半,阳光刺眼。云芷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码头外走去。
方才与吉田的对话,信息琐碎,真假难辨。“蓬莱遗族”、“守药人”的传说,听起来像是“林氏”传说在海外流传的、被夸大扭曲的变种。那瓶“清灵液”也证实了海外可能存在独特的医药体系,但与她自身血脉并非同源。
萧墨渊引她来此,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让她听到这些似是而非的传闻?还是吉田隐瞒了更关键的信息?
就在她即将走出码头区域,拐入一条相对清净的巷道时,后颈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凉意。
不是风。
是视线。
一道沉沉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视线,从侧后方某个不易察觉的角度,落在了她的背上。
云芷脚步丝毫未乱,甚至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向前走。但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扣住了那枚冰凉的“疾风令”。
不是影一的人。暗卫的目光不会如此具有压迫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贪婪感。
也不是寻常路人。
是萧墨渊的人,在确认她是否“上钩”?
还是……
在这京城暗处,除了萧墨渊和北狄国师,还有第三双、甚至第四双眼睛,同样对那传说中的“药仙血脉”,产生了兴趣?
巷道不长,前方已是人来人往的街市。
云芷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而在码头货仓的阴影里,一个戴着宽大斗笠、身形干瘦如竹的身影,缓缓收回目光,无声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斗笠下,隐约可见半张枯槁的脸,和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泛着暗绿色微光的眼睛。
他轻轻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低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血……引子……”
风卷过空荡荡的货仓门口,扬起些许尘土。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