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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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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张部

鬼哭峡的冲天血光与巨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被一阵更加沉闷、更加恐怖、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撕裂一切规则的崩塌与湮灭之声所取代。那声音并非寻常爆炸,更像是一个巨大气泡的破灭,一个被强行撬开的门户,在另一侧无法想象的伟力反噬下,连同其锚定的空间本身一起,向内塌陷、粉碎、归于虚无。

紧接着,是席卷整个峡谷的能量风暴。暗红色的光芒如同碎裂的血水晶,喷溅、消散;恐怖的吸力与斥力乱流,将无数碎石、尸体、乃至靠近核心区域的黑袍信徒与“傀兵”,如同尘土般抛起、撕碎、或吸入那骤然出现的、短暂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之中。祭坛崩裂,水晶巨柱倾颓,穹顶的漩涡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如同亿万灵魂同时尖啸的嘶鸣后,骤然收缩为一个奇点,随即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散发着灼热与焦糊、边缘仍在缓缓流淌融化岩石的、巨大无比的半球形深坑。

当阿剌兀思、也速该、哈剌率领着三部联军,在“里应”信号早已发出、但峡谷内异变远超预期的情况下,咬牙发动总攻,冲破因核心剧变而彻底崩溃混乱的外围防御,最终冲入已成炼狱残骸的鬼哭峡最深处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劫后余生的联军士兵们,望着那仍在蒸腾热气、散发着硫磺、焦尸的气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之感的巨大深坑,以及周围如同被天神巨犁反复翻搅过、遍布残肢断臂、融化金属、和崩碎符文的恐怖战场,只有无尽的骇然与沉默。许多士兵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不知是因为浓烈的气味,还是目睹了远超人类承受极限的惨烈与诡异。

阿剌兀思脸色铁青,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那深坑边缘,一片相对“完整”的、被几具“金丝黑袍”残破尸体(依稀可辨是三人,但已不成人形)和一堆碎裂的暗红色晶体(祭坛残骸)所环绕的区域。那里,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尸体,有黑袍信徒,但更多的,是穿着破烂皮甲、浑身浴血、至死仍保持着战斗姿态的联军勇士。他看到了博尔术那魁梧的身躯,胸膛被洞穿,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折断的战斧;看到了赤老温,半个头颅不见,却死死咬着一个黑袍祭司的咽喉;看到了哲别,身中数箭,背靠一块崩裂的水晶残柱,怒目圆睁。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区域的最中心。那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单膝跪在地上。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碎不堪,几乎与凝固的血污融为一体,裸露的后背上,布满了可怖的灼伤、撕裂伤,以及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其中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腰,几乎将他劈成两半。但他依然跪着,左手死死撑着一柄布满豁口、几乎折断的弯刀,右手……则紧紧握着一件东西,杵在地上——那是一枚黝黑的、巴掌大小的令牌,即使沾满血污,其上的“三眼”符号,在晨曦微光与深坑余烬的映照下,依旧流转着幽暗而冰冷的光泽。

是韩世忠。他还活着,或者说,还残留着一口气。

“韩壮士!”阿剌兀思心头一震,翻身下马,不顾脚下泥泞的血污与融雪,快步冲了过去。也速该和哈剌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跑到近前,阿剌兀思才看清,韩世忠并非独自一人。在他身前,蜷缩着两个瘦小的身影,是阿利和另一个幸存的、几乎吓傻的“苦力”,被韩世忠用残破的身躯,死死护在身后。而在韩世忠左手边不远处,那堆祭坛晶体残骸旁,竟然横七竖八地倒着十余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昏迷不醒的少男少女,看样子不过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虽然昏迷,但胸膛尚在微弱起伏,显然是被韩世忠他们从某个地方拼死抢出来的。

阿剌兀思蹲下身,伸手探向韩世忠的颈侧,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搏动。他立刻从怀中掏出豁儿赤萨满临行前给他的、据说能吊命的珍贵药丸,塞入韩世忠口中,又小心地将他扶靠在自己臂弯,用清水沾湿布条,擦拭他脸上干涸的血痂。

“水……”韩世忠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那眼神涣散、空洞,仿佛灵魂已飘离了大半,但其中仍残存着一丝钢铁般的意志。

阿剌兀思连忙将水囊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喂了几口。

韩世忠呛咳了几声,吐出几口黑血,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他看到了阿剌兀思,也看到了旁边脸色复杂的也速该和哈剌。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成了……那门……毁了……祭坛……核心……”

“我知道,韩壮士,你们做到了!你们毁了那鬼东西!”阿剌兀思用力点头,眼眶发热。他看着韩世忠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知道若非有一股非人的意志支撑,他早已死了十次不止。

“这些……孩子……”韩世忠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旁边那些昏迷的少男少女,“是……是‘祭品’……最后一批……关在……祭坛下面……密室……我们……抢出来的……”

也速该和哈剌也看向了那些少年少女,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按照草原规矩,战利品(包括俘虏)向来是各部争夺的焦点,尤其是活口,无论是作为奴隶补充劳力,还是作为与其他部落交易的筹码,都颇有价值。眼前这百余名少男少女,虽然看起来营养不良,但毕竟是活人,而且能在鬼哭峡核心存活下来,或许还知道些内情。

韩世忠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涣散的眼神陡然凝聚起最后一点锐利,死死盯着也速该和哈剌,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不是……货物!是……人!是……从地狱里……抢回来的……人!”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目光最终回到阿剌兀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恳求,又像交代后事的沉重:“张先生……说过……草原……不该……只有掠夺……和奴役……这些孩子……无家可归……给他们……一条活路……别……别让他们……再进……另一个……火坑……”

话音未落,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握住“三眼”令牌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松开了。令牌“哐当”一声,掉落在混杂着血污和灰烬的地面上。

“韩壮士!韩壮士!”阿剌兀思急唤,但韩世忠已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若游丝,生死一线。

阿剌兀思抬起头,目光扫过也速该和哈剌,又看了看那些昏迷的少男少女,以及周围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战场,最后落在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沾满血污的黝黑令牌上。他沉默着,弯腰,捡起了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上面韩世忠的血迹尚未干涸。这枚来自西域、被穆罕默德送来、又被韩世忠以生命为代价、在最后关头可能发挥了关键作用(从现场残留的、与邪力格格不入的纯净气息,以及那三名金丝黑袍尸体的诡异死状可以推断)的“圣瞳”令牌,此刻仿佛也带着千钧的重量。

“也速该将军,哈剌将军,”阿剌兀思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韩壮士的话,你们听到了。这百余名少年,是木华黎将军、是博尔术、赤老温、哲别,是韩世忠,是那九十位勇士,用命换回来的。他们不是战利品。”

也速该眉头一皱,想要说什么,但看到阿剌兀思手中那枚令牌,想到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恐怖景象,以及韩世忠那决绝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哼了一声:“那依酋长之见,如何处置?难道白白放走?”

哈剌也道:“我部儿郎也流了血,按规矩,应有份。”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阿剌兀思沉声道,将令牌小心收起,“此战能胜,非我三部任何一部之功。韩世忠等死士,亦来自三方。这些孩子,是联军共同的‘战果’,但不应是‘奴隶’。我提议,以此为基础,在此地,以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为核心,成立一个新的、独立的小氏族!由我三部联盟共同庇护,但不受任何一部直接管辖,作为……此战牺牲勇士的纪念,也作为草原各部放下仇杀、共御外邪的一个……象征!”

这个提议,让也速该和哈剌都愣住了。成立一个新的、独立的小氏族?以这些来历不明、可能还带着“兀鲁斯”污点的孩子为核心?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这似乎又是目前唯一能避免三方立刻为这些“战利品”再起争执、又能妥善安置这些孩子的办法。而且,由联盟庇护,意味着三方都有一定的发言权和“监护”义务,却又不能直接吞并,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新氏族?叫什么?谁来管?”也速该瓮声问。

阿剌兀思的目光,再次落回昏迷的韩世忠脸上,缓缓道:“此战,张先生运筹帷幄,韩壮士等死士浴血奋战,功不可没。这些孩子,亦是韩壮士拼死救出。不若……便以张先生之汉姓为名,称‘张部’!至于首领……韩壮士若在,自是他。然他伤势至此,生死难料。张先生智谋深远,仁厚仗义,又与合不勒汗、与在座各位皆有交谊,可暂为首领,待这些孩子长大,再行推举贤能。至于具体管理,张先生身边,不是有十位从黑水城便跟随他、忠心耿耿的少年么?便让他们各领十帐少年,学习放牧、骑射、生存之道。再挑选二十名稍大、懂事的,编为护卫,由张大、张二统领。如此,既不失草原规矩,也能让这些孩子有条活路,更可彰显我草原联盟之仁义与胸怀。也速该将军,你以为,合不勒汗可会同意?”

他将“合不勒汗”抬了出来,又将“仁义”、“胸怀”这些大帽子扣上,最后点出这新部落将成为联盟内一个特殊的、可能与各方都保持良好关系的缓冲势力,对刚刚经历大战、急需整合内部、树立威望的合不勒汗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也速该沉吟不语,显然在急速权衡。哈剌则想了想,道:“若由联盟共同庇护,我察罕塔塔尔无异议。只是这‘张部’日后之草场、水源……”

“草场水源,可由我三部临近之地,各划出一小块相连的、水草不甚丰美但足以生存之地,供其初始游牧。日后发展,再看其自身造化与对联盟之功绩。”阿剌兀思给出了方案,这等于从三家碗里都匀出一点残羹,不伤根本,却能解决大问题。

也速该看了看那些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仿佛沉浸在无尽噩梦中的少年少女,又看了看深坑、残骸,以及远处正在被收敛的、包括博尔术在内的乞牙惕勇士遗体,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我回去禀报大汗,想来……大汗为彰显盟主气度,当会应允。只是,这张先生毕竟汉人,让他统领一部,恐引人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阿剌兀思道,“张先生之能,我等有目共睹。其仁心,韩壮士以命相托。暂代首领,教导这些孩子汉地礼仪、知识,与草原习俗融合,或可成草原一桩美谈,亦是连接汉地与草原之桥梁。此乃长远之计。”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速该和哈剌不再反对。三人当场击掌为誓,约定各自回部后,立刻推动此事,并以三部联盟名义,发布文告,宣告“张部”成立,受联盟庇护,任何部落不得侵扰。

尘埃落定,阿剌兀思立刻命人用最柔软的马革和毛毡,制作担架,将韩世忠和那些救出的少年少女小心抬上,又命最好的医者随行救治。他亲自将韩世忠那柄几乎折断的弯刀,和那枚染血的“三眼”令牌,用绸布包好,放在韩世忠身边。对于战场缴获的其他物资、文书、以及那三名金丝黑袍残骸上可能残存的物品,则按照战前粗略的框架,由三方派人共同清点、封存,留待日后详细分配。

当清理战场、收殓遗体的大军,缓缓退出这片仿佛被诅咒过的土地时,东方天际,朝阳终于喷薄而出,金色的光芒刺破残留的淡红色血雾,照亮了鬼哭峡那满目疮痍、但邪氛已散的山谷。深坑依旧狰狞,但其中那令人心悸的虚无与灼热,正在晨风中慢慢冷却、沉淀。

阿剌兀思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那巨大的深坑,又看了看队伍中那副抬着韩世忠的担架,以及后方那些渐渐在颠簸中苏醒、眼神茫然惊恐的少男少女,心中百感交集。一场浩劫,似乎暂时过去了。但“兀鲁斯”的阴影真的散尽了吗?西域的“星象旅人”和穆罕默德,究竟是何方神圣?那枚“圣瞳”令牌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秘密?而新成立的、以汉姓为名的“张部”,在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草原上,又将面临怎样的未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经此一役,草原的格局已然改变。合不勒汗的威信与困境,塔塔尔部的仇恨与虚弱,汪古部的崛起与隐忧,以及……那个汉人客卿,如今又多了“张部首任首领”这个微妙身份,他未来的道路,必将更加波澜云诡,也更加……牵动人心。

队伍迤逦而行,向着汪古部的方向。在那里还有重伤垂危的韩世忠,以及那一百多个刚刚脱离地狱、前途未卜的“张部”幼苗,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也等待着,一个在血与火之后,艰难重建的、未知的黎明。

阿剌兀思抬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风从北方吹来,依旧带着寒意,但也带着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新气息。

春天,或许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