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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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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其其格

其其格的到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在我身边激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确实如合不勒汗所言,安静,手脚利落。每日天不亮,我帐内的铜壶里便已烧好滚烫的奶茶,温度恰到好处。地面总是清扫得干干净净,铺着的羊毛毡用特制的草束拍打过,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味。我换下的衣物,无论沾染了尘土还是草汁,第二日总会洗净晾干,叠放整齐,破损处也被细细缝补好,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在帐内一角搭了个简易的“案几”,将我的书籍、笔墨和那张日益增补的草原舆图摆放得井井有条。

但她的话极少。除了必要的应答——“是,先生”、“茶好了,先生”、“您的衣服”,她几乎不主动开口。总是低着头,眼帘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大多数时候空洞沉寂,只有在我不经意看向她时,才会闪过一丝小鹿般的惊慌,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成一潭无波的古井。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总是在我需要时悄然出现,又在做完事后悄然退到帐外,或是在角落里静静坐着,手里拿着一小块鞣制到一半的皮子,或是一团羊毛,无声地捻着、编着。

她不与张大、张二等人交谈,甚至刻意避开他们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当折可适在帐外教授少年们汉话或搏击技巧时,她会远远地坐在自己那顶小毡帐门口,背对着这边,仿佛对一切不闻不问。只有偶尔,当她以为无人注意时,才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目光空茫地望向营地外无垠的草原,或是更远处肯特山青灰色的轮廓,那时,她眼中才会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深的疲惫和哀伤,像一株被风霜摧折过早的小花。

我观察着她,也防备着她。合不勒汗送她来,用意不言自明。我从未放松过警惕,尤其是当她靠近我的书案、或是夜间在外守候时。重要的文书和随身信物,我从不离身,或藏在极隐秘处。谈话涉及机密时,也会示意折可适等人噤声,或移步他处。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其其格除了沉默地履行“侍女”的职责,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她没有试图翻动我的物品,没有偷听不该听的话,更没有向任何人(至少表面上)传递消息。她像一座自我封闭的孤岛,将自己与外界的一切隔离开来,只留下最基本的生存本能和劳作。

这反而让我更加疑惑。合不勒汗绝不会送一个真正“无用”的人过来。其其格身上,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她在等待什么?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对着舆图,尝试将白水河遇袭的地点、敌方撤退方向(鬼哭峡),以及从巴歹、折可适等人那里听来的关于肯特山以北、斡难河上游各势力分布的信息标注上去,试图勾勒出袭击者可能的巢穴范围。但信息太过零碎,许多地域对我来说仍是空白。

其其格端着新煮好的奶茶进来,轻轻放在我手边。她照例准备低头退开,目光却无意中扫过我摊在“石案”上的舆图。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浅琥珀色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视线在那代表“鬼哭峡”的潦草标记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那停顿和目光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其其格,”我端起奶茶,吹了吹热气,状似随意地问,“你以前是塔塔尔部的人,对肯特山以北,斡难河上游那边,熟悉吗?”

其其格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迅速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声音细弱:“不……不熟。奴婢的部族……在更东边,靠近金国的边界。”

“哦?”我抿了口茶,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道,“我听说,肯特山以北,靠近鬼哭峡那一带,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不是常有盗匪或逃人盘踞?”

听到“鬼哭峡”三个字,其其格的指尖明显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道:“奴婢……不知。只是听族里老人说过,那里是‘不祥之地’,山里有吃人的妖怪,还有……迷路的亡魂,会把人引到悬崖下去。”

她说得很模糊,带着草原人对险恶之地惯常的敬畏和神秘化描述。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问题——她对“鬼哭峡”有反应,而且很可能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或不敢说。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确实是个凶险的地方。”便岔开了话题,问起她鞣制皮子的技巧。

其其格似乎松了口气,回答了几句关于如何用动物脑髓和草木灰鞣皮能使皮子更柔软的话,便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她消失在帐外的纤细背影,我心中疑窦更甚。她显然在隐瞒什么。关于鬼哭峡,关于袭击者,还是关于她自己的过去?

我没有将这份怀疑表露出来,只是暗中让折可适多留意其其格与营地其他人的接触,尤其是与那些从塔塔尔部俘虏或归附过来的人有无交集。

又过了两日,巴歹大将派人送来几件从白水河战场缴获的、未来得及仔细查看的敌方遗物——几片破损的甲叶,一截断掉的弓梢,还有几个空空如也、制式奇特的小皮囊。巴歹说,秃麻的人冒险深入鬼哭峡探查,在一处疑似临时营地的地方发现了这些被丢弃的物品,但敌人主力早已不知所踪。

我仔细查看这些物品。甲叶是冷锻的镔铁,质地极佳,边缘有规律的波浪形淬火纹,确实是精工打造,但样式与常见的辽甲、金甲都有差异,更厚重,防护面积也更大。断掉的弓梢是硬木所制,两端有铜箍,形制更接近中原军队用的长梢弓,而非草原常用的短弓或反曲弓。最奇特的是那几个小皮囊,鞣制得极为坚韧,开口处有精巧的铜扣和皮带,可以严密系紧,内部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粉末,我嗅了嗅,心头一震——是火药!虽然纯度不高,混合了其他东西,但确是火药无疑!

草原部落,哪怕是金国或辽国的正规军,此时大规模装备火器(尤其是便携式火器)的也极少。这些皮囊,更像是用来装填某种小型爆炸物或发烟物的“手投弹”或“信号弹”。拥有这种技术,且能小规模装备精锐小队的势力,屈指可数。金国正在崛起,或许在摸索;辽国积重难返,可能性不大;西夏倒是有“神火飞鸦”等火器,但风格迥异;至于宋国……我立刻排除了这个可能。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指向了一些更隐蔽的、或者……我尚未完全了解的势力。

比如,赵柍?或者“老郑”背后的组织?他们有能力也有动机,在草原暗中扶持或控制一支精锐力量,搅动风云,为己所用吗?

又或者,是那个神秘的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所代表的西方势力?他们通过丝绸之路,也可能接触到更先进的火器技术。

疑云重重。

我将那些黑色粉末小心地收集到一个小瓷瓶里,准备找机会试验一下。其其格进来送晚饭时,看到了摊在石案上的甲叶、弓梢和皮囊,她的脚步再次顿了顿,目光在那几片甲叶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更长,脸色似乎也更苍白了些。

“其其格,”我放下手中的瓷瓶,看着她,“你见过这种铠甲吗?”

其其格猛地收回目光,慌乱地摇头:“没……没有。奴婢没见过。”

“这皮囊的样式,倒是别致。”我拿起一个空皮囊,在手中把玩,“不像草原上常用的。”

“是……是吧。”其其格的声音低不可闻,她匆匆将盛着羊肉和奶食的木盘放在我面前,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连平日行礼都忘了。

她在害怕。害怕这些甲叶和皮囊所代表的东西。

当晚,我辗转难眠。其其格的异常,缴获物品的蹊跷,鬼哭峡的迷雾,以及白水河畔那些训练有素、装备奇特的黑衣甲骑……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盘旋,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始终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后半夜,帐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声音来自其其格的小毡帐。

我悄然起身,披上外袍,没有点灯,轻轻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隙。月光如银,洒在草原上。其其格的小毡帐帘子没有完全放下,透出里面一点微光。啜泣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还夹杂着低低的、用塔塔尔语(我隐约能听懂一些)反复呢喃的话语,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阿爸……苏合哥哥……别去……那是魔鬼的契约……他们会把所有人的灵魂都吞掉……长生天啊……救救我们……”

苏合哥哥?我心中一动。张大(巴特尔)的那个安达,蔑儿乞部的少年苏合,现在叫张二。其其格认识张二?还是说,只是同名?

魔鬼的契约?灵魂吞掉?她在说什么?和那些黑衣甲骑有关吗?

我没有惊动她,默默退回帐内。其其格的梦呓,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破了部分迷雾。她显然知道那些袭击者的某些可怕内情,而且这种“知道”让她深感恐惧,甚至夜不能寐。她的部族被塔塔尔大部吞并,父亲战死,她沦为奴隶……这背后,是否也与那“魔鬼的契约”有关?

第二日,其其格的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未睡好,精神更加萎靡,做事时甚至打翻了一个陶碗。她惊恐地跪地请罪,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无妨,一个碗而已。”我扶起她,感觉她手臂冰凉,“你脸色不好,昨夜没睡好?做噩梦了?”

其其格瑟缩了一下,不敢看我,只是摇头。

“我昨晚好像听到你在哭,还说什么‘魔鬼的契约’、‘吞掉灵魂’……”我放缓语气,带着一丝关切,“是做噩梦吓到了吧?要不要让萨满看看?”

“不!不要!”其其格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惧,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失态,又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没……没什么,只是梦到以前……部族被攻打的事。对不起,先生,吵到您了……”

她没有说实话。那恐惧如此真实,绝非仅仅是对过往战争的噩梦。

我没有再逼问,只是温言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在这里,你很安全。去休息一下吧,今天不用伺候了。”

其其格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愧疚,似乎还有一丝挣扎。她深深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我走到帐外,看着晨光中生机勃勃的草原,和远处战士们晨练的呼喝声。平静的表面下,暗流越发汹涌。其其格是一个突破口,但她心中的恐惧枷锁太沉重,强行逼问,恐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将她推向更深的封闭,或者……引来不可测的风险。

我需要耐心,也需要一个契机。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下午,合不勒汗再次召见。这次不是在金帐,而是在营地外一处水草丰美的高坡上。他屏退了左右,只带着大将巴歹和萨满豁儿赤,让我陪他散步。

春末的阳光温暖和煦,微风拂过,草浪起伏,如同绿色的海洋。远处,牛羊成群,牧歌悠扬,一片祥和景象。

“张先生,”合不勒汗走在前头,望着无垠的草原,缓缓开口,“白水河的事,秃麻又派人探了两次。鬼哭峡地形太复杂,没找到贼人老巢。但他在峡谷外围,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我。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多边形的金属牌子,质地非金非铁,入手沉甸甸,呈暗沉的青灰色。牌子一面浮雕着一个狰狞的兽头,似狼非狼,似豹非豹,獠牙外露,额心有一个奇特的、像是火焰又像是扭曲文字的标记。另一面光滑,只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似乎原本刻着什么,但被刻意磨去了。

“这牌子,是在一堆熄灭的篝火灰烬里找到的,被烧过,但没烧化。”合不勒汗道,“豁儿赤萨满说,这兽头和标记,他从未在草原任何部落的图腾里见过,倒有些像……更西边,那些信奉‘拜火教’的西域胡人,或者……雪山那边蕃僧喜欢弄的邪神样子。”

我仔细端详着这枚金属牌。那兽头狰狞,充满异域邪气。那火焰标记,让我莫名想起马哈茂德帽子上的一点装饰纹样。难道真是喀喇汗国,或者更西的势力?

“大汗,此物非同小可。”我沉声道,“制造精良,图案诡异,绝非寻常信物。持有此物者,恐非普通马贼或部落武装。或许……是一个组织严密、信仰奇特的秘密结社,或佣兵团体。”

“秘密结社?佣兵?”合不勒汗眼中寒光一闪,“不管是什么,敢在我合不勒的地盘上杀人,就要付出代价!我已经下令,加强所有边境牧场的巡逻,尤其是东面和北面。各部抽调精锐,组成三支‘猎狼队’,由巴歹统一调度,一旦发现可疑踪迹,立刻追击,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看向我:“张先生,你见识广,心思细。这牌子,还有之前那些铠甲皮囊,我都交给你。你帮我琢磨琢磨,这伙人到底什么来路,想干什么。还有……”他目光深邃,“你身边那个其其格,是塔塔尔那边过来的。或许,她能知道点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你想办法,从她嘴里掏出点有用的来。一个女人而已,该用什么手段,你比我清楚。”

最后那句话,带着草原首领特有的、对附属物(尤其是女人)的冷漠和不容置疑。显然,他将“询问”其其格的任务,也看作是我这个“客卿”应尽的义务之一,而且默许我使用一些“必要”的手段。

我心中一凛,拱手应下:“在下明白,定当尽力。”

带着那枚冰冷的金属牌和沉重的任务,我回到自己的毡帐。其其格正在帐外晾晒洗好的衣物,看到我回来,连忙行礼。

我没有立刻进帐,而是在帐前站定,看着远处其其格那顶孤单的小毡帐,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在阳光下泛着诡异青光的兽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