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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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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夜火与离歌

马哈茂德的试探,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其其格变得更加沉默,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煮茶时屡屡出错,眼神总是惊惶地飘向帐外,仿佛随时会有黑袍人从阴影中扑出,将她拖回那个名为“黑山”的噩梦。我不得不让折可适和张大暗中加强对她那个小毡帐的留意,也叮嘱她自己,若非必要,绝不远离我们的视线范围。

然而,真正的风暴,并非来自其其格恐惧的深渊,而是以一种更直接、更暴烈的方式降临。

那是在马哈茂德试探事件后的第三个夜晚。月黑风高,春末的草原之夜,风已带上了夏季来临前的躁动,吹得营地里各色旌旗猎猎作响,毡包绳索呜呜咽咽。大部分营区已陷入沉睡,只有巡逻武士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点缀着沉沉的黑暗。

我因白日与合不勒汗商议扩大与汉地(实则是通过“老郑”渠道)的“特殊物资”交易细节,耗费心神,睡得比平日稍晚。刚朦胧睡去,一阵凄厉到变了调的号角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夜枭嘶鸣,猛然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更多杂乱、急促的号角呼应,瞬间将整个营地从沉睡中惊醒!

“敌袭——!西营粮草起火!救火!备马!”

“有奸细!抓奸细!”

惊恐的呼喊、杂沓的脚步声、兵刃出鞘声、战马嘶鸣声、还有女人孩子的哭叫声,如同炸开的沸水,顷刻间淹没了营地。帐外火光骤亮,映得毡壁通红,人影疯狂跑动。

“大人!”折可适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急促,“西边粮草垛和两处马圈起火!火势很大!有人看见黑影往东边山林跑了!巴歹大将已带人追去!”

我迅速披衣起身,冲出帐外。只见西面营地边缘,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染成可怖的橘红色。那是存放过冬干草和部分粮秣的区域,还有靠近外围的几处马圈!火借风势,蔓延极快,噼啪的燃烧声和牲畜惊恐的嘶鸣混在一起。无数人影正提着水桶、挥舞着衣物拼命扑救,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营地中心区域也已大乱,武士们匆忙集结,一部分赶去救火,一部分在将领呼喝下,向着东面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普通牧民和妇孺惊慌失措,有的抱着孩子哭喊,有的胡乱奔跑,场面混乱不堪。

“张大!张二!”我厉声喝道,“带人守住我们的毡帐和马匹!任何生人靠近,格杀勿论!折兄,你随我去大汗金帐!”

张大等人虽面露紧张,但经过白水河一役,已有了些胆气,立刻应声,持刀张弓,将我们几顶毡帐护住。折可适应紧跟在我身边,警惕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

我们逆着人流,向中央金帐方向挤去。沿途尽是慌乱的面孔,哭喊声、斥骂声、号令声混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烟尘和恐慌的气息。我看到几个泰赤乌长老正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合不勒汗的金帐前,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将领和贵族。合不勒汗本人已披挂整齐,手持那柄黝黑直刀,站在帐前高台上,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死死盯着西边冲天的火光。巴歹大将不在,想必已带兵追敌。萨满豁儿赤也站在一旁,手持骨杖,面色沉凝,口中念念有词。

“大汗!”我上前行礼。

合不勒汗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冽如刀:“张先生也来了。看到了?粮草!马匹!这是要断我乞牙惕的根!混账!”

“可抓到纵火之人?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我问。

旁边一个满脸烟灰的百夫长喘着粗气道:“没……没看清!影子很快,放火用的是火箭和那种会爆开的黑袋子(火药皮囊)!点着了就跑,对地形熟得很!我们的人追出去,在林子边遇到了埋伏,死了几个弟兄,让他们溜了!”

又是火箭!又是火药皮囊!手法与白水河如出一辙!而且这次更加猖狂,直接潜入联盟腹地核心区域纵火!

“东面……鬼哭峡方向?”我心中一动。

“看踪迹,是往东边山里去了!”百夫长肯定道。

果然!是“兀鲁斯”的人!他们不再满足于边境袭扰,开始直接攻击联盟的要害了!这既是报复秃麻等人的探查,更是赤裸裸的示威和打击!粮草被烧,战马损失,对以游牧为生、刚刚整合的乞牙惕联盟而言,打击是沉重的,尤其是在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时节。

“大汗,眼下救火要紧!”一位泰赤乌长老急道,“冬日存下的干草烧了大半,战马也惊跑了不少,这……”

“救火!全力救火!能抢出多少是多少!”合不勒汗咬牙下令,又对另一名将领道,“你,带人清点损失,安抚部众,严加戒备,防止敌人再杀回马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和豁儿赤身上,声音低沉而危险:“张先生,老萨满,还有你们几个,随我进帐。”

进入金帐,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合不勒汗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几名核心将领和我们。

“都说说吧。”合不勒汗坐在虎皮榻上,直刀顿地,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鬼哭峡的豺狼,把爪子伸到我枕头边了!张先生,你之前说的那个‘邪教武装’,看来不止是猜测。他们这是要跟我合不勒不死不休了!”

“大汗,此事绝非寻常挑衅。”我沉声道,“其目标明确,直指粮草马匹,意在削弱联盟战争潜力和人心士气。其时机选在深夜,利用风向,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精心策划。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能轻易潜入守卫森严的营地核心纵火,要么是对营地布局了如指掌,要么……营内确有内应!”

最后一句,我说得斩钉截铁。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也是合不勒汗此刻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残酷可能。

帐内众将脸色皆变,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刚刚整合的联盟,各部本就心思各异,若真有内奸,猜忌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内应……”合不勒汗眼中寒光爆射,手指缓缓摩挲着刀柄,“查!给我彻查!从今夜值守西营的卫兵,到所有能接触到粮草马匹的人,还有最近行踪可疑、来历不明的家伙,一个都不许放过!巴歹回来之前,由你(他指向一名心腹将领)负责此事,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是!”那将领凛然应命。

“大汗,”豁儿赤萨满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长生天给了警示。火焰吞噬草场,黑烟遮蔽星辰。这是来自黑暗深处的恶意,非寻常刀兵可解。老朽需举行大祭,沟通天地祖灵,祈求指引,并净化可能被污染的土地和人心。”

合不勒汗对这位精神领袖颇为敬重,点头道:“有劳萨满。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隐约有女子的哭喊和争执声。合不勒汗眉头一皱:“外面何事喧哗?”

一名侍卫匆匆入内禀报:“大汗,是……是您赏给张先生的那个女奴其其格,她……她发了疯似的往火场里冲,被守卫拦下,正在那里哭闹,说要见张先生,有要紧事说!”

其其格?火场?我心中一凛,立刻道:“大汗,容在下出去看看。”

合不勒汗看了我一眼,挥挥手。

我快步走出金帐。只见不远处,救火的人群边缘,其其格被两名魁梧的武士死死架住,她披头散发,脸上泪痕和烟灰混成一团,浅蓝色的袍子也被扯破,正拼命挣扎,哭喊着:“让我过去!我要见先生!让我过去!我知道!我知道是谁!”

看到我出来,她像看到救星,嘶声喊道:“先生!先生!是他们!是‘黑山’的人!我闻到了!‘圣火’的味道!还有……还有那个标记!在那边!那个被烧了一半的草垛下面,我看到了!”

她的话如同惊雷,不仅让我,也让周围几个听到的武士和将领愣住了。

“你说什么?什么标记?在哪里看到的?”我快步上前,示意武士放开她。

其其格挣脱开来,踉跄着扑到我面前,指着西面那堆燃烧得最猛烈、已被放弃扑救的巨大草垛方向,手指颤抖:“刚才……刚才救火的时候,我离得近,想帮忙泼水……风把烧着的草灰吹过来,我看到……看到草垛底下,没烧到的地方,露出来一角……是刻在木桩上的!那个兽头!还有火焰!跟……跟那块牌子一样!”

她的话逻辑有些混乱,但意思明确——她在起火点的草垛基座木桩上,看到了“兀鲁斯”的兽头火焰标记!是事先刻好的!这意味着,纵火者不仅知道粮草位置,还可能提前做了标记,或者……那标记本身就是某种信号或仪式的一部分!

“带我去看!”我当机立断,同时对旁边一名将领道,“立刻派人,保护那处痕迹,任何人不得破坏!”

那将领见我说得郑重,又涉及“奸细”和“标记”,不敢怠慢,立刻点了一队人,跟着我和其其格,顶着灼人的热浪和浓烟,向那堆熊熊燃烧的草垛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