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黑林川的篝火
跟着张大（巴特尔）指引的方向，我们一行人在苍茫的草原上又跋涉了数日。越往东北，地势越发平缓开阔，枯黄的牧草下，新绿的嫩芽已星星点点地钻出，给无垠的土黄底色添上勃勃生机。风依旧凛冽，但已带上更多水汽和青草的气息。额济纳河的支流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细小、时断时续的季节性溪流，以及大大小小、如镜子般镶嵌在草原上的海子（湖泊）。
张大辨认方向主要依靠记忆中的地貌特征——某座形状奇特的山丘，一片颜色特别的石滩，几棵孤零零伫立在旷野中的老榆树。草原上的路，本就不是固定的车辙，而是牧人和牲畜经年累月踏出的、若有若无的痕迹。有时走着走着，痕迹便消失在茂密的草丛或干涸的河床里，需要折可适这样的老手重新寻找方向。好在张大记忆极好，虽然年幼时并未远行至此，但被塔塔尔人掳掠时，似乎刻意记下了某些显著地标，竟也歪打正着，没有带错大方向。
这日午后，翻过一道长长的缓坡，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流淌，河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两岸，是连绵不绝的、墨绿色的森林，一直延伸到远方黛青色的山峦脚下。森林与草原交接处，水草格外丰美，成群的牛羊如同珍珠般洒落在碧绿的绒毯上，牧人的吆喝声和悠扬的牧歌随风飘来。
“斡难河！黑林！”张大猛地勒住马，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指着那片墨绿色的森林和蜿蜒的河流，“先生，到了！那就是豁儿豁纳黑·主不儿！黑林川！我们泰赤乌部的冬春营地，就在那片林子后面！”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韩世忠和折可适交换了一个眼神，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兵器上。王渊也示意伙计们打起精神。张二等人则好奇地张望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却让张大如此激动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确实与之前经过的汪古部及更南边的戈壁草原截然不同。这里水源充沛，森林茂密，草场肥美，显然是上佳的栖息之地。难怪泰赤乌部能在此繁衍生息，成为草原东部的大部。
“走，过去看看。小心些。”我下令。
我们沿着河岸，向森林边缘靠拢。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这里的生机与……不同寻常的热闹。空气中除了牛羊牲畜的气味、森林的松木清香，还混杂着更多的人声、马蹄声，以及……隐约的、密集的篝火烟气。
“不对……”折可适皱起眉头，侧耳倾听，“人声太多了，不像一个部落的营地。还有……很多马蹄声，从不同方向来的。”
张大也察觉到了异样，脸上兴奋渐退，换上警惕：“是……好像有很多人。难道是……其他部落的人来了？”
我们放慢速度，在距离森林边缘还有一里多地时，寻了一处长满灌木的土丘后隐蔽起来。折可适和韩世忠悄悄摸上丘顶，伏在草丛中向森林方向瞭望。
片刻，两人脸色凝重地退回。
“大人，情况不对。”折可适低声道，“林外空地上，扎满了各式各样的毡包，数量怕有上千顶！比汪古部的营地大得多！而且，毡包的样式、旗帜，不止一种！我看到有黑纛（泰赤乌部旗帜多为黑色），还有白纛、蓝纛……往来的人马极多，穿着打扮也不尽相同，像是……很多个部落聚在了一起！”
韩世忠补充道：“营地周围有武士巡逻，戒备森严，但看起来不像是要打仗，倒像是在……聚会？搞什么大会？”
很多部落聚集？大会？我心中一动，一个名词跳了出来——忽里勒台大会（Kurultai，蒙古部落贵族会议）？难道这么巧，正好赶上草原部落举行重要的盟会？
“能看清是哪些部落的旗帜吗？”我问。
折可适摇头：“太远，旗子也杂，认不全。但肯定不止泰赤乌部。看那营地的规模和热闹程度，怕是草原东部有头有脸的部落都来了些。”
张大在一旁焦急地说：“先生，那是我家的地方！我得去看看！我阿爸可能在里面！”
“别急。”我按住他的肩膀，脑子飞速运转。多个部落聚集，召开大会，这绝非寻常。联想到阿剌兀思和马哈茂德透露的草原局势，以及我记忆中的历史片段——难道，这就是乞颜部首领合不勒倡议组建“乞牙惕联盟”的忽里勒台大会？
合不勒汗，孛端察儿的后代，乞颜部的杰出首领，在蒙古史中被称为“第一位称汗的蒙古人”（虽然此时“汗”的称号可能更多是部落联盟首领之意）。他整合乞颜部、泰赤乌部及周边依附氏族，建立相对松散的联盟，共同对抗塔塔尔、蔑儿乞等外部威胁，也为后来蒙古的统一奠定了最初的基础。如果真是他主持的联盟大会，那此刻这片黑林川，就是未来蒙古帝国雏形诞生之地！
而我，一个奉宋廷之命、意图联络漠北部族“制辽”的使者，一个带着鬼谷传承的“纵横家”，竟然误打误撞，闯入了这个历史性时刻的中心！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比起去克烈部在夹缝中周旋，直接接触这个新兴的、充满活力的乞牙惕联盟，接触那位被草原传颂的合不勒汗，无疑是更好的选择！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提前在草原核心势力中埋下与大宋交好的种子，甚至影响未来草原与中原关系的走向！
但风险同样巨大。这种部落大会，必然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云集，警惕性极高。我们这样一支来历不明的汉商小队，贸然闯入，很可能被当作奸细或别有用心者，下场难料。
“先生，我们怎么办？”韩世忠问，眼中既有警惕，也有一丝见猎心喜的兴奋。折可适则更显担忧。
我看着远处那片喧腾的营地，又看了看身边焦急的张大，以及其他九个虽然紧张却信任地望着我的少年，心中有了决断。
“不能硬闯，也不能就这么离开。”我沉声道，“张大，你想回家，想见你阿爸，这是人之常情。但眼下情况特殊，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进入营地。”
“先生，我……”张大欲言又止。
“你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我打断他，“泰赤乌部贵族后裔，在这样的大会上突然出现，太引人注目，也容易给你和你家族带来麻烦。我们得另想办法。”
我转向折可适：“折兄，你带两个人，扮作收购皮毛的散商，靠近营地边缘，设法打听一下，里面到底在开什么会，有哪些部落参加，规矩如何。重点是，有没有商队或者外人在里面活动。”
“明白。”折可适应道，立刻点了两个机灵的伙计，换上更不起眼的衣服，将马匹和显眼的货物留在土丘后，徒步向营地摸去。
我们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日头西斜，草原上起了风，带来远处营地更清晰的喧嚣声和烤肉的香气。折可适三人终于返回，带回了确切的消息。
“问清楚了！”折可适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是乞颜部的首领合不勒，召集了乞颜部、泰赤乌部，以及其他十多个大小氏族，在这里召开‘忽里勒台’大会，要推举联盟的‘汗’，共同订立规矩，对抗塔塔尔和蔑儿乞人的侵扰！大会已经开了三天，听说今天就要推举出第一位联盟共主，看样子，非合不勒莫属！”
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乞牙惕联盟，就在此刻诞生！
“营地对外来人盘查很严，但并非完全禁止进入。”折可适继续道，“有一些从西夏、金国边境来的小商队，带着盐、茶、布匹，被允许在营地外围特定区域交易，用货物换取皮毛和牲口。守卫的武士说，只要不是大队人马，不带兵器，有像样的货物，登记来历后可以进去，但只能在划定的‘商区’活动，不得靠近中心大帐区域。”
有门！我们可以扮作商队混进去！虽然只能在边缘活动，但至少能进去，能观察，能寻找机会。
“我们的货物……”王渊有些为难。大部分值钱的盐、糖、铁器已经换给了汪古部，剩下主要是皮毛、药材和少量茶叶布匹。
“足够了。”我道，“茶叶和布匹，在草原也是硬通货。把马匹大部分留下，只带必要的几匹驮货。兵器都藏好，韩世忠，折可适，你们随我进去。王渊，你带其他伙计和张五到张十，留在外面接应，看好马匹和剩余物资。张大，张二，张三，张四，”我点了四个年纪稍长、看起来也最机警的少年，“你们四个，扮作我的学徒和仆役，跟我进去。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能暴露张大的身份！”
“是！”被点到的四人齐声应道，张大眼中更是燃起希望。
我们迅速行动。将大部分马匹和物资藏在更隐蔽的河湾树林里，由王渊带人看守。我和韩世忠、折可适，带着张大等四个少年，只赶着两匹驮着茶叶、布匹和少量药材的骡马，扮作风尘仆仆、前来碰运气的小商队，向泰赤乌部营地走去。
靠近营地外围，果然遇到盘查。一队泰赤乌武士拦住我们，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我们这一行“汉商”和几个明显是草原血统的少年。
“哪里来的？做什么的？”为首的武士用蒙古语喝问，手按在刀柄上。
折可适上前，用流利的蒙古语应对，声称我们从西夏边境来，听说这里召开大会，人多，想来交易些茶叶布匹，换点皮毛过活。他亮出几包茶叶作为样品，又指了指张大等人，说是在路上收留的流浪孤儿，帮忙干活。
武士检查了货物，又看了看我们寒酸的“商队”和几个瘦小的少年（张大等人刻意低着头），似乎信了几分。他指了指营地西侧一片相对杂乱、扎着不少简易帐篷和摊位的区域：“去那边‘商区’，不准乱跑！尤其是中心那些大帐，敢靠近，打断你们的腿！去那边登记，领个木牌！”
我们依言，到所谓的“登记处”——一个坐在毡包外的老文书那里，报了“张全商队”的假名，领了几块粗糙的木牌，挂在脖子上，算是临时通行凭证。
进入“商区”，这里果然热闹。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摊位挤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粗糙的皮货、风干的肉条、自制的奶酪、甚至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旧兵器、小饰品。买家卖家多是各部落的普通牧民和下级武士，讨价还价声、说笑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皮革、食物、汗水和劣质酒水的味道，嘈杂而充满市井气。
我们找了个角落，支起简易的摊子，将茶叶布匹摆开。韩世忠和折可适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张大等四个少年则学着旁边摊主的样子，蹲在货物后面，好奇又紧张地看着来来往往、服饰各异的草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