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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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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驱虎吞狼·密信西来

这股东风,在第十五日的傍晚,意外地刮来了。不是来自我预想的方向,而是来自西南——汪古部的西南,黑水城的方向。

阿古拉气喘吁吁地跑进“秋兰院”,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先生!驿站的老陈头让小的赶紧告诉您,您等的人……派来的信使,到了!带着东西,在驿站等您!老陈头说,来的是生面孔,但信物没错,东西不少,还有……还有给您的口信!”

“老郑”的回信和物资,终于到了!比预期的二十日,还早了五天!

我霍然起身,心脏狂跳。顾不上细问,立刻对阿古拉道:“你立刻去禀报阿剌兀思酋长,就说南边送物资的信使到了,请示酋长如何处置。我这就去驿站!”

说完,我带上张大(让张二留下照看韩世忠),快步向驿站赶去。一路上,心绪翻腾。“老郑”会送来什么?数量够不够?他对我提出的“乌尔逊河”计划,又会是什么态度?

来到驿站,老陈头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我,连忙迎上来,低声道:“张先生,人在里面厢房。来了三个人,赶着五辆大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领头的姓胡,说是郑掌柜派来的。这是信物。”他递过半块与我手中骨哨纹路能严丝合缝对上的骨片。

我接过骨片,确认无误,推开厢房门。屋内,三名风尘仆仆、作商贾打扮的汉子立刻站起。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面容精悍,目光沉稳,上前一步拱手:“可是张先生当面?在下胡三,奉东家之命,押送些许货物前来。东家有书信在此,请先生过目。”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我接过信,没有立刻拆看,而是先问道:“胡掌柜一路辛苦。货物可都安全?”

“托先生的福,一路虽有波折,但总算平安抵达。共盐十石,精铁五百斤,各类成药十五箱,硫磺、硝石各两石,另有上等茶叶、丝绸若干。清单在此。”胡三又递上一份清单。

我扫了一眼清单,心中稍定。数量虽不足以完全满足合不勒汗“安定人心”的奢求,但作为第一批应急物资,已相当可观,尤其是盐、铁和药品,正是乞牙惕目前最急需的。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老郑”这条渠道依然有效,且展现了一定的实力和效率。

“有劳胡掌柜。货物暂且安置在驿站,我会请酋长派人接收清点。诸位先在此歇息。”我让老陈头安排胡三等人住下,自己则拿着信,走到驿站角落一个僻静处,拆开火漆。

信是“老郑”的亲笔,用的是只有我们能懂的暗语。内容颇长。

信中,“老郑”首先对野狐岭的损失表示遗憾,对韩世忠的负伤表示慰问,并说他已加紧追查那批“特殊货物”被毁及泄露交易信息的源头,隐约指向西夏军方和童贯残余势力的勾结,但目前尚无铁证。他肯定了“鹰坠涧”地宫之战的意义,认为重创“兀鲁斯”祭祀体系,延缓了其“苏醒”进程,为各方争取了时间。

接着,他提到了“乌尔逊河”据点。“你所得线索基本属实,”他写道,“该处确为‘兀鲁斯’重要物资节点,亦有其一处‘熔炉’与‘血池’。主祭陨落,其地目前由一名叫‘赤术’的‘血焰使者’掌管,此人凶残急躁,实力不及前任,但掌控着约百名狂热信徒及数十被药物控制的苦力。地宫之变后,彼处戒备加强,但因指挥紊乱,亦有机可乘。”

他给出了更具体的信息:据点入口隐藏在古戍垒东侧崖壁的一道裂缝后,内有天然洞穴改造的仓库、工坊和居住区。外围有三道警戒,明哨、暗哨及驯养的狼群。最佳潜入路线是西北侧一条被山洪冲出的干涸沟壑,可避开大部分明哨,但需注意暗处的捕兽机关和狼群。

“然,”信笔锋一转,“强攻不易,损失必大。且即便得手,如何运出物资,亦是难题。我有一策,或可‘借力’。”

“借力”?“老郑”的想法竟与我不谋而合!

“据我所知,塔塔尔部‘察罕塔塔尔’氏族首领‘秃格’,其幼子月前在边境狩猎时失踪,现场留有‘兀鲁斯’标记。秃格暴怒,暗中悬赏搜寻其子及仇敌踪迹。你可设法,将‘乌尔逊河’据点及‘赤术’之情报,巧妙递于秃格知晓。秃格报仇心切,兼贪图中物资,必有所动。此乃‘驱虎吞狼’之计。若操作得当,可使两败俱伤,你可伺机取利,或至少,可削弱‘兀鲁斯’,缓解乞牙惕压力。”

“驱虎吞狼”……利用塔塔尔部与“兀鲁斯”的私仇!这确实比我自己设想得更加精准,也更具操作性!塔塔尔部实力强劲,且与乞牙惕是世仇,由他们出手,无论成败,对乞牙惕和汪古部而言,都可坐收渔利。而我要做的,就是确保秃格能得到“确切”的情报,并相信其真实性。

“老郑”在信末叮嘱:“此事需万分谨慎,绝不可暴露你我关联。传递消息,可用‘无主之信’,或假借草原流民、逃奴之口。第一批物资既已送到,你可凭此与阿剌兀思及合不勒汗周旋,争取时间与主动。后续物资,待此事了结,再行筹措。记住,保全自身为首要。黑水城局势诡谲,马哈茂德踪迹成谜,永盛昌余孽未清,各方耳目众多,务必小心。”

信看罢,我心中既振奋,又凛然。“老郑”的情报网络和对草原局势的洞察,远超我的想象。他不仅提供了“乌尔逊河”据点的关键细节,更给出了一条切实可行的“借刀”之计。但与此同时,他提到的黑水城诡谲局势和马哈茂德的“踪迹成谜”,也让我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这个喀喇汗使者,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他与“兀鲁斯”、与“老郑”,又是什么关系?

我将信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已有了决断。

“老郑”的“驱虎吞狼”之计可行,但需要完善细节,并选择最稳妥的执行方式。塔塔尔部秃格那边,如何将消息“自然”地传递过去?利用那些逐渐“不安分”的乞牙惕斥候?还是通过汪古部与塔塔尔部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贸易或情报渠道?又或者,伪造一份“偶然”获得的、带有“兀鲁斯”标记和“乌尔逊河”地点的“血书”或“遗物”,让它“恰好”落到秃格派出的搜寻人员手中?

此外,即便塔塔尔部出动,我也需要有人在附近观察,评估战况,并在可能的混乱中,为乞牙惕(或我自己)攫取一些实际的好处——比如,趁乱救出可能被关押的秃格之子或其他俘虏,或者抢夺一部分最紧要的物资(如药品、精铁)。

我需要人手,需要熟悉地形、善于潜伏侦查的人手。豁儿赤萨满的弟子?巴特尔麾下经历过地宫之战、幸存下来的精锐斥候?还是……那些急于报仇雪恨、将功折罪的乞牙惕斥候?

我快步离开驿站,返回“秋兰院”。阿剌兀思派来接收物资的人已经到了驿站,与胡三等人交接。我让张大回去报信,自己则再次求见阿剌兀思。

见到阿剌兀思,我将“老郑”送来第一批物资的情况禀报,并将清单呈上。阿剌兀思看着清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好!张先生果然信人!这批物资,正是时候。我已让人清点入库,其中的盐、铁、药品,可立刻分出一部分,连同我部的一些心意,由豁儿赤萨满修书,派人送往乞牙惕,以解合不勒汗燃眉之急,也全我两部盟好之义。”

他果然立刻想到了用这批物资去做人情,缓和与乞牙惕的关系,同时也将我“筹措有力”的功劳,部分揽到了汪古部身上。这在意料之中。

“酋长英明。”我附和道,随即话锋一转,“另外,在下从南边信使处,还得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或与‘兀鲁斯’及草原安定有关,不敢隐瞒酋长。”

“哦?说来听听。”阿剌兀思目光一凝。

“信使言,其在途中,听闻塔塔尔部‘察罕塔塔尔’氏族首领秃格,因其幼子失踪之事,对‘兀鲁斯’恨之入骨,正暗中悬赏,搜寻其子及仇敌巢穴。而近日草原上有流言,称在乌尔逊河上游某处古废垒,常有黑袍人及狼群出没,深夜有异光,或与那伙邪徒有关。”我将“老郑”提供的塔塔尔部情报和乌尔逊河线索,以“道听途说”的方式混合抛出,观察阿剌兀思的反应。

阿剌兀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秃格之子失踪……此事我亦有耳闻。乌尔逊河古废垒……你前次似乎也提过此地?”

“是。在下曾得伊拉贡先生相助,查阅古图,该地确有一处古戍垒遗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真被‘兀鲁斯’占据,作为巢穴,确有可能。”我点头道。

“你的意思是……将乌尔逊河的消息,透给秃格?”阿剌兀思直接点破。

“在下不敢妄言。只是觉得,秃格报仇心切,若得知仇敌可能藏身之处,必不会放过。若其能出手剿灭或重创那处据点,无论是对秃格报仇,还是对削弱‘兀鲁斯’,乃至缓解乞牙惕压力,似乎都非坏事。且此事由塔塔尔部出手,无论成败,于我汪古部,似无直接损碍。”我小心翼翼地说道,将“驱虎吞狼”的意图,包装成一种客观分析。

阿剌兀思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良久,他才缓缓道:“秃格性烈如火,若得知消息,确有可能兴兵。然,其部与乞牙惕乃世仇,若其大军逼近,恐引起合不勒汗误会,以为塔塔尔要趁火打劫,引发更大战端。此其一。其二,乌尔逊河地处三方交界,若塔塔尔部在此用兵,无论胜败,都可能打破眼下微妙平衡,引来金国、克烈,甚至更远势力的关注,局势将更加复杂。其三,消息来源必须绝对隐秘,绝不可让人知晓是从我汪古部,或从张先生你这里泄露出去,否则,后患无穷。”

他考虑得非常周全,指出了计划中潜在的风险——引发大规模冲突、暴露自身、以及打破地区平衡。

“酋长所虑极是。”我点头,“故而,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让消息看起来是从其他渠道,自然而然地传到秃格耳中。比如,通过那些在草原上游荡的、与各方都有接触的流民、逃奴,或者……某个‘偶然’发现了线索、又‘恰好’需要赏金的落魄猎人。甚至,可以让消息看起来像是从‘兀鲁斯’内部泄露出来的矛盾。至于可能引发的误会和局势变化……”我顿了顿,“或许,我们可以提前与合不勒汗通个气?不必明言,只需暗示,塔塔尔部近期可能因私怨在乌尔逊河方向有所动作,让其提高警惕,但非针对乞牙惕。如此,既可避免误会,也可让合不勒汗有所准备,甚至……他或许也会对那片区域发生的变化感兴趣。”

阿剌兀思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在重新评估我这个“汉人客卿”的心计与胆魄。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张先生思虑缜密。此事……容我再与豁儿赤萨满商议。老萨满对草原各部人心鬼蜮,了解更深。在他能起身议事之前,切勿轻举妄动。物资运送之事,我即安排。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是,谨遵酋长之命。”我行礼告退。

走出府邸,我知道,计划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阿剌兀思没有反对,就意味着他至少在考虑,甚至可能已经在心中认同了这个“借刀杀人”的策略。现在,就看豁儿赤萨满恢复得如何,以及他对此事的态度了。

回到“秋兰院”,夜色已深。但我毫无睡意,心中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塔塔尔部秃格这头“虎”,能否被顺利引向“乌尔逊河”?“兀鲁斯”那头受伤的“狼”,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而我自己,又该如何在虎狼相争的夹缝中,为乞牙惕,为那些被困在风暴中的人们,也为自己,谋得那一线生机和转机?

窗外,草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远方雪山的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