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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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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二十八章 毡帐夜宴

第二十八章 毡帐夜宴

所谓的“金帐”,并非真由黄金打造,而是那顶最大、最华丽的毡帐。帐顶覆盖着厚厚的白色毛毡,边缘饰以繁复的蓝色云纹和金色日月图案,在篝火和牛油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确实有几分“金碧辉煌”之感。帐门前立着两根高大的苏鲁锭(长矛形图腾,象征战神),顶端装饰着黑色的牦牛尾和彩色绸带,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巴特尔(队长)引着我们一行核心人物——我、韩世忠、折可适以及坚持要跟来护卫的巴特尔(少年)——走向金帐。帐外侍立着两排膀大腰圆的武士,手持长矛,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酸甜以及一种浓烈的、混合了牲畜、皮革和香料的气味。

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热浪混合着喧嚣声扑面而来。帐内空间极大,足以容纳数十人席地而坐。地上铺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羊毛地毯,中央燃烧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火盆,炭火正旺,驱散了草原春夜的寒意。火光跳跃,映照着帐内悬挂的各式武器、兽皮,以及一些明显带有汉地或西域风格的挂毯、铜器。

帐中已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汪古部的贵族和头面人物,穿着比普通牧民华贵得多的皮袍,镶嵌着金银和宝石。他们大多留着浓密的胡须,面色红润,大声谈笑,间或豪饮碗中的马奶酒。当我们进来时,谈笑声略微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好奇、审视、探究,不一而足。

正对帐门的主位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熊皮,上面端坐一人。此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方面大耳,鼻直口阔,一双眼睛不算大,却极有神采,开合之间精光闪烁。他未戴帽,头发剃去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梳成两条发辫垂于肩侧(髡发),这是契丹和部分草原部族的发式。他穿着深紫色的锦缎皮袍,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貂皮,腰间束着玉带,上悬一柄镶嵌着绿松石和红宝石的华丽弯刀。虽处草原毡帐,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与久居上位的从容。想必这就是汪古部的酋长,阿剌兀思·剔吉·忽里。

在他下首左右,坐着几位年纪稍长的老者,应是部族中的长老。再往下,则是些壮年将领和管事模样的人。让我略感意外的是,在靠近酋长右手边较为尊贵的位置,还坐着一位客人。此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高鼻深目,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与汪古人略有不同,更近似回鹘或西域人的服饰,头戴一顶小小的六瓣尖顶绣花帽,眼神灵动,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走进来的我们。

“尊贵的汉地客人,请上前来!”阿剌兀思酋长声音洪亮,用的是汉语,虽然口音浓重,但字正腔圆,显然常与汉人打交道。

我们上前,依照草原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巴特尔(少年)有些紧张地学着我们做了个不伦不类的动作。

“不必多礼,远方来的朋友,就是长生天赐予汪古部的贵客。”阿剌兀思酋长豪爽地大笑,挥手示意我们在预留的空位落座。位置在左侧,靠近帐门,不算最尊贵,但也表明了基本的礼遇。

侍者立刻端上大碗的马奶酒和木盘盛放的、还冒着热气的烤羊腿、血肠、奶豆腐等食物。酒香浓郁,肉香扑鼻。

“鄙人张全,中原行商,见过尊贵的阿剌兀思酋长。”我再次致意,然后指着韩世忠和折可适,“这两位是我的伙伴,韩五,折七。”

“好好好!来,先饮了这碗迎客酒!”阿剌兀思酋长端起面前巨大的银碗,一饮而尽。帐中众人也纷纷举碗相和。

我们入乡随俗,也端起碗。马奶酒入口酸中带甜,后味醇厚,略有腥膻,但能暖身。我强忍着不适,喝了一大口,韩世忠和折可适倒是面不改色,显然更能适应。

“张管事从汉地来,一路辛苦!”阿剌兀思放下酒碗,用匕首割下一大块羊腿肉,大口咀嚼着,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不知张管事此番北上,带了些什么样的‘宝贝’?我们汪古部虽然僻处草原,但也喜好汉地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那些精巧的铁器。”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果然,直奔主题。我放下酒碗,微笑道:“酋长慧眼。在下此次确带了些许汉地之物,蜀锦、杭缎、闽茶、景德瓷,不敢说多好,聊表心意。”我示意韩世忠,后者从带来的包裹中取出几样样品——几匹色彩鲜艳的锦缎,几包用油纸封好的茶叶,还有一套小巧精致的白瓷茶具。

侍者将样品呈上。阿剌兀思和几位长老、将领纷纷凑近观看,抚摸锦缎的细腻,嗅闻茶叶的清香,把玩瓷器的温润,口中啧啧称奇。那位西域打扮的客人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尤其对那套茶具多看了几眼。

“好!好东西!”阿剌兀思酋长抚掌赞道,眼中喜色更浓,“张管事果然是有实力的商人!这些货物,我们汪古部全要了!价钱好说!用上好的皮毛、骏马、牛羊来换,如何?”

“酋长豪爽。”我拱手道,“能与汪古部交易,是在下的荣幸。除了这些,在下还带了些……压箱底的‘硬货’,或许酋长和各位头领更有兴趣。”我刻意压低了声音。

阿剌兀思眼中精光一闪,左右看了看,挥挥手。帐中侍者和一些不那么核心的族人会意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位长老、核心将领,以及那位西域客人。

“哦?不知是何等‘硬货’?”阿剌兀思身体微微前倾。

“青盐三车,上等冰糖两车,百炼镔铁刀坯箭头一车。”我缓缓报出数量,比实际略少,留有余地。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盐、糖、铁,在草原都是硬通货,尤其是品质上乘的盐和糖,更是紧俏货。铁器更是受到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阿剌兀思虽然早有预料(巴特尔队长必定提前汇报过),但亲耳听到,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贪婪。

“张管事果然大手笔!”阿剌兀思脸上笑容更盛,“这些货物,我们更要了!还是老价钱,皮毛骏马牛羊,随你挑!”

“酋长,且慢。”这时,坐在阿剌兀思右手边的那位西域客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说的是带着某种口音的汉语,“张管事不远千里,冒险穿越西夏边境,携此重货北上,恐怕不只是为了换些皮毛牛羊吧?”

帐内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位西域客人身上。

阿剌兀思酋长看了他一眼,笑道:“忘了介绍,这位是来自西方喀喇汗国(黑汗王朝)的尊贵使者,马哈茂德·伊本·侯赛因先生,是智慧与学识的化身,是我阿剌兀思的座上宾。”

喀喇汗国使者?我心中一动。喀喇汗国是十世纪中叶至十三世纪初存在于中亚的一个突厥语系伊斯兰王朝,控制着丝绸之路中段,与辽、宋、西夏、回鹘乃至更西的塞尔柱帝国都有往来。他们的使者出现在汪古部,并不奇怪,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我向那位马哈茂德微微颔首:“伊本·侯赛因先生说得不错。在下此行,除了交易货物,也确实想打听些消息,结交些朋友。”

“哦?不知张管事想打听什么消息,结交什么朋友?”阿剌兀思饶有兴致地问。

“听闻草原近来不太平,克烈、塔塔尔、蔑儿乞诸部纷争不断,就连强大的辽国,似乎也有些……力不从心。”我斟酌着词句,“在下行商,求的是平安顺畅。故而想向酋长请教,如今北上,哪条商路较为安稳?哪些部落的朋友,值得结交?”

阿剌兀思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哈哈笑道:“张管事是个明白人!不错,草原上的狼群,最近是有些不安分。克烈部和塔塔尔部为了草场和水源,打了好几年了。蔑儿乞人像草原上的鬣狗,也时不时去咬上一口。至于辽国……”他顿了顿,看了马哈茂德一眼,才慢悠悠道,“辽国的皇帝老了,儿子们又不争气,西边的鞑靼人(指蒙古诸部)和东边的女真人都不太听话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很大。克烈与塔塔尔正在交战,蔑儿乞趁火打劫,辽国内部不稳,对草原控制力下降——这正是“合纵”策略可能施展的空间。

“那么,以酋长之见,在下若欲前往克烈部或塔塔尔部交易,该走哪条路?又该如何拜会其首领?”我继续追问。

阿剌兀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又扫过韩世忠和折可适,最后落在那位沉默的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身上,似乎在权衡什么。

马哈茂德却微微一笑,用他那带着奇异韵律的汉语接口道:“克烈部雄踞斡难河上游,兵强马壮,喜好中原器物,尤其爱美酒和丝绸。塔塔尔部则更偏爱骏马和锋利的刀剑。张管事若要去,倒是不难。只是……”他话锋一转,灰蓝色的眼眸盯着我,“草原上的交易,不仅仅是货物与金银的交换,更是信任与实力的较量。张管事孤身深入,仅凭这些货物,恐怕难以取信于那些眼高于顶的部落首领。他们更看重的,是你能带来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

更有价值的东西?我心中警铃微作。这个马哈茂德,话里有话。

“伊本·侯赛因先生指的是?”我故作不解。

马哈茂德笑而不答,只是端起面前的银碗,轻轻晃动着里面乳白色的马奶酒,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帐外——那里,隐约传来巴特尔(少年)等人在外面看守货物的声响。

阿剌兀思酋长打了个哈哈,接过话头:“马哈茂德先生的意思是,草原上的汉子,敬重的是真正的朋友和强者。张管事若真想做成大买卖,不妨多在汪古部盘桓几日,我阿剌兀思最喜欢结交四方豪杰,定当为张管事引荐几位草原上真正说得上话的朋友!来,喝酒!今夜只谈风月,不谈买卖!”

他举碗相邀,帐内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侍者川流不息地送上更多的酒肉,乐师弹起了马头琴,几个穿着艳丽衣裙的汪古少女跳起了欢快的舞蹈。酒酣耳热之际,阿剌兀思酋长甚至亲自下场,与一位长老摔起跤来,引来阵阵喝彩。

我却无心观赏。马哈茂德那意味深长的话,阿剌兀思突然转换话题的态度,都让我感觉,这场宴席,绝不仅仅是接风和谈买卖那么简单。汪古部,或者说这位阿剌兀思酋长,似乎在观察、在试探,甚至……在等待什么。

还有那个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他对我的兴趣,似乎超出了普通商人的范畴。

酒至半酣,阿剌兀思酋长忽然拍了拍手,歌舞暂停。他抹了抹嘴上的油渍,大声道:“尊贵的汉地客人来了,我们汪古部不能失了礼数!来啊,把前几日抓到的那头白狼崽子带上来,让客人们看看我们草原男儿的勇武!”

帐内响起一阵兴奋的骚动。很快,几个精壮的汪古武士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笼走了进来。笼子里关着一头半大的白狼,毛色纯白如雪,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它显然受了伤,后腿血迹斑斑,但一双碧绿的眼睛依旧凶光四射,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撞击着笼壁。

“这头白狼崽子,是长生天赐予的祥瑞!”阿剌兀思得意道,“我们用了三十个最好的猎手,才在雪山脚下围住它母亲,抓到了这小家伙。白狼罕见,崽子更难得!原本想养大了做猎犬,不过……”他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看张管事身边那几个草原小崽子,倒是有股子狼性。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如何?”

来了。我心中一凛,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酋长想赌什么?”我问。

“就赌你的小狼崽子,能不能驯服这头真正的雪山白狼!”阿剌兀思指着笼中暴躁的白狼,又指了指帐外巴特尔等人的方向,“我出三个人,都是部里最好的驯兽手。你也出三个人,就你带来的那几个小崽子。我们同时进笼,看谁的人先让这白狼崽子低头服软!若是你的人赢了,这批货,我汪古部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全收!另外,我再送你十匹上等的河西骏马,外加……你想要知道的,关于克烈、塔塔尔各部的最新消息和引荐门路!”

帐内一片哗然。高出市价三成,还有骏马和引荐,这赌注不可谓不丰厚!

“若是在下输了呢?”我平静地问。

“输了?”阿剌兀思嘿嘿一笑,眼中精光毕露,“那这批货,就按市价七成折算给我。另外……张管事得在我汪古部,多留些时日,帮我训练一支……嗯,像你手下那样的‘小狼’队伍。如何?”

原来如此!他看中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巴特尔他们身上那股被激发出来的、经过初步训练的“狼性”!他想借机窥探甚至获取训练这些草原少年的方法!或许,还想借此将我乃至整个商队,多留在汪古部一段时间。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包括那位一直沉默观察的马哈茂德。

韩世忠眉头紧锁,折可适微微摇头。这个赌,风险太大。白狼凶悍,且已受伤,极易发狂。巴特尔他们虽有血性,但毕竟年纪小,缺乏与猛兽搏斗的经验。而阿剌兀思派出的,必定是经验丰富的驯兽好手。胜负几乎没有悬念。

但若直接拒绝,不仅显得怯懦,更可能得罪这位地头蛇,后续交易和打听消息都会受阻。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我沉吟着,目光扫过笼中低吼的白狼,扫过阿剌兀思志在必得的眼神,扫过马哈茂德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后,落在帐外隐约可见的、巴特尔等人紧张守望的身影上。

“既然酋长有此雅兴,在下……却之不恭。”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不过,既然是赌约,条件不妨改一改。”

“哦?张管事想怎么改?”阿剌兀思挑眉。

“我出两人,巴特尔,苏合。”我点名,这两个少年是十人中最机警也最勇悍的,“酋长出两人。四人同时入笼,不限手段,只要能让白狼停止攻击,并触碰其额头,即为胜。若我的人赢了,条件依酋长所言。若输了……”我顿了顿,“货物按市价五折算与酋长,并且,在下愿将训练这些少年的些许心得,倾囊相授,助酋长训练‘小狼’。但在下商队事务繁忙,不能在贵部久留,只能停留三日。”

我将赌注降低(货物五折,而非七折),但增加了“传授心得”的筹码,同时限定了停留时间。既给了阿剌兀思想要的(训练方法),又保留了脱身的余地。

阿剌兀思摸着胡须,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权衡。五折的货物,加上训练方法,即使输了,他也不亏。而赢了,则获利更丰。至于停留三日,对他而言,足够做很多事了。

“好!张管事爽快!就依你!”阿剌兀思大笑击掌,“来人,准备!”

帐内气氛瞬间被点燃,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吆喝着,催促着。对于草原民族来说,观看人与猛兽的较量,是仅次于战争的刺激娱乐。

木笼被抬到帐外空地上,四周燃起更多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汪古部的男女老少闻讯赶来,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兴奋地议论着。

巴特尔和苏合被带了进来。听到要他们进笼与白狼搏斗,两个少年脸色都有些发白,但看到我的目光,以及韩世忠、折可适鼓励(或者说逼迫)的眼神,他们咬了咬牙,挺起了胸膛。汪古部那边也选出两个精悍的驯兽手,都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看着巴特尔和苏合,脸上露出不屑的狞笑。

“记住,”我走到巴特尔和苏合面前,用蒙古语低声快速说道,“狼怕火,怕突然的巨响,更怕受伤。它后腿有伤,行动不便。不要硬拼,利用你们灵活的优势,骚扰它,激怒它,消耗它的体力。目标是触碰它的额头,不是杀死它。韩师傅教你们的合击之法,还记得吗?”

巴特尔用力点头,眼中恐惧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崽被逼入绝境般的凶狠。苏合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去吧。活着出来。”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笼门打开。白狼察觉到危险,不再撞击笼壁,而是伏低身体,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即将进入的“猎物”,发出威胁的低吼。

巴特尔、苏合,以及两个汪古驯兽手,深吸一口气,依次弯腰,钻进了巨大的木笼。

笼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火光跳跃,映照着笼中四个渺小的人影,和那头蓄势待发的白色猛兽。

赌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