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又是清明时》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五十四章 汪古新棋

第五十四章 汪古新棋

在离开乞牙惕营地后的最初几日,行程快得近乎仓皇。帖木儿带领的五十骑,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一支高效而沉默的斥候队。他们沿着荒僻的牧道和干涸的河床疾行,尽量避开有规模人烟的部落,昼伏夜出,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过度的警惕。帖木儿本人话语不多,但那双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扫过我,带着审视,偶尔也掠过一丝对“大汗贵客”表面上的恭敬下,难以完全掩饰的疏离与怀疑。毕竟,在营地最艰难的时刻,我这个“汉人客卿”却要远行,去往并非乞牙惕直属的汪古部,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都难免引人遐想。

我对此心知肚明,也乐得保持沉默,专注于观察沿途地貌、记忆路线,并在心中反复推演抵达汪古部后可能面临的各种情形。张大和张二两个少年,第一次经历如此长途的、近乎逃亡般的骑马跋涉,疲惫不堪,但在我的严令和折可适离开前的叮嘱下,咬牙坚持着,努力跟上队伍,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是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合不勒汗的狼头令牌并未派上用场,因为我们尽量避免与任何势力接触。帖木儿显然也得到了类似的指令。直到第五日,当我们越过一片标志着汪古部传统牧场边缘的、低矮的砂岩丘陵后,前方景象为之一变。

与乞牙惕营地周边那纯粹的、一望无际的草海不同,这里的地貌更加多样。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墨绿色森林的山峦(大青山余脉),近处是起伏的草场,但草场之间,开始出现大片被木栅栏或矮墙圈起来的、经过平整的土地,有些还残留着去岁庄稼的枯茬。成群的牛羊依旧在草地上游荡,但也能看到少量驯养的骡马在田间劳作。更远处,靠近河流的开阔地上,矗立着一片规模远超乞牙惕大营的、由白色毡房和土木混合结构房屋共同组成的聚居地。炊烟袅袅,人声隐隐,空气中除了牲畜粪便和青草的气息,还隐约飘来食物烹煮和某种……像是铁匠铺传来的烟火气。

汪古部的冬春大营,到了。

我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一队约百人的汪古骑兵从营地中驰出,迎了上来。他们装备精良,队形严整,与乞牙惕骑兵的剽悍狂野不同,更多了几分纪律和沉稳。为首一名中年将领,面庞方正,留着短须,目光锐利,远远便用流利的汉语喝问:“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汪古部牧地?”

帖木儿勒马上前,举起合不勒汗的狼头令牌,也用汉语答道:“乞牙惕联盟,大汗合不勒麾下百夫长帖木儿,奉大汗之命,护送贵客,求见阿剌兀思酋长!”

那汪古将领验过令牌,又狐疑地打量了我们这支风尘仆仆、明显经历过战斗的队伍,尤其在我这个穿着汉人服饰、却带着两个草原少年、混在一群乞牙惕骑兵中的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眼,这才点点头:“既是合不勒汗的使者,随我来。但人马需在营外指定区域驻扎,不得擅入。”

这是规矩。帖木儿显然也知晓,没有异议,下令手下在离营地一箭之地外的河滩扎营。他自己则带着两名亲兵,随那汪古将领,引着我和张大、张二,进入营地。

汪古部营地的内部,与乞牙惕更是大相径庭。街道(如果那些在毡房间蜿蜒的、被踩实的土路可以称之为街道的话)相对整齐,甚至有简单的排水沟。毡房与土坯房混杂,有些土坯房明显是商铺或作坊,门口挂着皮毛、铁器、布匹,甚至还有汉字书写的招牌。行人熙攘,除了穿着传统蒙古袍的牧民,还能看到回鹘商人、党项武士,甚至零星几个汉人打扮的行商或工匠。空气中混杂着牛羊、熟皮、香料、烤饼、乃至劣质酒水的味道,构成一种嘈杂而充满市井生命力的独特气息。这里不像纯粹的游牧部落营地,倒更像一座边塞贸易城镇与草原部落的结合体。

难怪被称为“熟鞑靼”,汉化程度果然很深。我心中暗忖,这或许意味着,在这里,我的汉人身份和“知识”,可能比在乞牙惕更有用武之地,但也可能面临更复杂的环境和审视。

我们被引到营地中央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矗立着几栋高大、装饰着彩色图案和流苏的土木结构建筑,而非毡帐。居中那栋最为气派,门口立着象征权力的苏鲁锭,守卫森严。这里便是阿剌兀思酋长的“府邸”了。

通报之后,我们在侧厅等候。厅内陈设也透着汉胡交融的风格,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兽头和弓箭,但案几上却摆着中原样式的青瓷茶具,甚至还有几卷用汉文和回鹘文书写的卷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名侍从出来,说酋长在正厅召见。依旧是帖木儿和我,以及那汪古将领入内,张大和张二被留在外面。

正厅比侧厅更加宽敞,光线明亮。阿剌兀思酋长端坐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高背椅上,依旧穿着上次见面时那身紫色锦缎皮袍,只是未戴帽,露出剃光的头顶和两条垂下的发辫。他看起来比上次在乞牙惕联盟大会上时,略显清减,但那双细长有神的眼睛,依旧带着精明与威严。他下首左右,坐着几名汪古部的长老和将领,其中一人,赫然是上次在联盟大会上见过的、阿剌兀思的那位亲卫队长“巴特尔”(与张大同名)。

“合不勒汗的使者,远来辛苦。”阿剌兀思酋长声音洪亮,汉语依旧带着口音,但很流畅。他目光先落在帖木儿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张管事?哦,不,现在该称呼张先生,或是……张使臣?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上次一别,不过月余,先生风采更胜往昔啊。怎么,不在合不勒汗那里做贵客,跑到我这偏僻小部来了?”

他显然已从某种渠道得知了我“宋使”的身份转变,话语中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毕竟,一个宋国使臣,先是出现在乞牙惕联盟大会上,与合不勒汗过从甚密,如今又在乞牙惕内忧外患之际,跑到汪古部来,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酋长说笑了。”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在下此番前来,既是受合不勒汗所托,向酋长及汪古部致以问候,并传达一些紧要消息;亦是在下个人,有些关乎草原安危、也关乎汪古部利害之事,需当面禀告酋长,以求酋长明断。”

我将“合不勒汗所托”与“个人禀告”分开来说,既给了阿剌兀思面子,也暗示此事有公私两面,且“个人”这部分,或许更为重要。

阿剌兀思酋长眉毛微微一挑,挥了挥手,示意左右侍从退下,只留下那几名心腹长老和将领,也包括那个巴特尔队长。帖木儿犹豫了一下,看向我,我微微点头,示意他也可留下。他这才退到门边,与那汪古将领站在一起,但目光始终警惕。

“哦?关乎草原安危,也关乎我汪古部利害?”阿剌兀思酋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张先生不妨直言。合不勒汗那边,又带来了什么消息?”

“大汗托在下转告酋长,”我肃容道,“乞牙惕联盟近日连遭变故。先是白水河牧场遇袭,精锐受损;后是联盟大营粮仓被焚,金帐遭亵,损失惨重,人心动荡。经查,此乃一自称为‘兀鲁斯’的隐秘邪教组织所为。此组织行事诡谲,善用毒瘴邪术,装备精良,且对我草原内部渗透极深,所图非小。其不仅针对乞牙惕,更以活人血祭,亵渎长生天,所过之处,生灵涂炭,牧场化为焦土。大汗已决意倾力剿灭此獠,但恐其势大,或流窜危害周边。故特遣在下前来,知会酋长,望汪古部提高警惕,加强戒备,若发现此獠踪迹,或可互通消息,共御邪魔。”

我将“兀鲁斯”定性为“亵渎长生天”、“危害整个草原”的邪教,并将乞牙惕的惨状略作描述,意在激起同为草原部族的汪古部的同仇敌忾,至少是警惕之心。

果然,听到“活人血祭”、“亵渎长生天”,在座的几位汪古部长老和将领,脸色都变了变,低声议论起来。草原各部信仰虽有差异,但对长生天的敬畏是共同的,这种触及根本信仰底线的行为,最容易引起公愤和忌惮。

阿剌兀思酋长却显得相对平静,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沉吟道:“‘兀鲁斯’?这名字倒未曾听闻。不过,近来草原是不太平,东边、北边都有些古怪传闻,说是有些小部落一夜之间人畜尽丧,死状凄惨,现场留有古怪印记。原以为是马贼或部落仇杀,听张先生这么一说,倒对得上号。合不勒汗的意思,是希望我汪古部也出兵,协助剿灭此獠?”

他问得很直接。这也是合不勒汗(或者说,我假借合不勒汗之名)潜在的期望之一,但我知道,此刻提结盟出兵,为时过早,且容易引起汪古部的戒备和反感。

“大汗深知汪古部乃辽国册封的守边重部,职责所在,不可轻动。”我摇头道,“大汗之意,首先是示警,请酋长加强防范,勿使邪教有机可乘。其次,是希望若能发现此獠行踪,或获取相关消息,双方可及时通气。至于协同进剿……眼下敌情未明,巢穴未知,大军调动,反易打草惊蛇。大汗已遣精锐小队暗中查访,待摸清其虚实,再议不迟。”

我这番话,既给了汪古部面子(承认其特殊地位和职责),也提出了一个相对容易接受的低限度合作(情报共享),并将出兵的责任往后推,显得合情合理。

阿剌兀思酋长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张先生个人,又有何关乎我汪古部利害之事?”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能否在汪古部站稳脚跟,甚至获得一定程度的信任和支持,就看接下来这番话了。

“酋长明鉴,”我再次拱手,语气更加恳切,“在下此来,除了传达大汗之意,亦是身负使命,欲为我朝与草原各部之长治久安,略尽绵薄。然,前番经黑水城北上,于野狐岭与大汗交易首批物资时,遭‘兀鲁斯’伏击,损失惨重,随行护卫、商队伙计死伤枕藉,物资大半被毁。”

我略微夸大了损失,以凸显“兀鲁斯”的威胁和我的“受害者”身份,博取同情。

“经此一劫,在下深感此獠不除,草原难安,我朝与草原之通路,亦永无宁日。而欲除此獠,非一地一部之力可成。需知己知彼,需明其根源,断其爪牙,绝其补给。”我顿了顿,看向阿剌兀思,“汪古部地处要冲,连接漠南漠北,商路通达,消息灵便。更兼酋长治部有方,与各方交好。在下斗胆,恳请酋长,容在下暂居贵部,一则借贵部宝地,联络我朝,筹措些许物资,以弥补损失,并图后续;二则,亦可借助贵部耳目,探听那‘兀鲁斯’之动向,尤其是其与外界勾连、获取物资之渠道。若能有所获,不仅可助乞牙惕破敌,亦可保汪古部乃至整个草原商路之安全。此乃两利之事,还望酋长成全。”

我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寻求庇护和合作的“受害者”与“联络人”,提出的条件对汪古部而言,几乎没有风险,反而可能带来实际利益(通过我联络宋国获取物资)和安全保障(共同防范“兀鲁斯”)。至于“借助耳目”,则是一个相对模糊的说法,给了阿剌兀思很大的操作空间,他可以选择性地提供或不提供信息。

阿剌兀思酋长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仿佛在掂量我这番话的真伪和分量。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盆中木炭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张先生真是能言善辩,思虑周详。合不勒汗那边要示警通气,你个人这边要借地联络、借耳探听……听起来,倒像是我汪古部,平白得了许多好处似的。”

“在下不敢。”我连忙道,“实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若酋长觉得不便,或信不过在下来意,在下……亦可另寻他处。”我以退为进。

“哎,张先生言重了。”阿剌兀思摆手,“你既是合不勒汗的使者,又曾是我阿剌兀思的客人,如今落难来投,我若拒之门外,岂不惹人笑话?至于那‘兀鲁斯’……”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真如先生所言,行此天人共愤之举,我汪古部也不会坐视。这样吧,先生可暂且在我营中住下。我会吩咐下去,拨一处安静的院子给先生和随从居住,一应所需,按客礼供给。先生要联络贵国,尽管去办,我部商路畅通,可提供方便。至于探听消息……巴特尔。”

“在!”那名亲卫队长应声出列。

“张先生若要打听什么,或需人手协助,在不违背我部规矩、不涉机密的前提下,你可酌情提供方便。明白吗?”

“是,酋长!”巴特尔应道,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如此安排,张先生可还满意?”阿剌兀思笑着问我。

“酋长大恩,在下感激不尽!”我深深一揖。这个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不仅获得了落脚点,还得到了“酌情提供方便”的承诺,这意味着我至少在汪古部获得了一定的活动空间和潜在的支持。

“好了,远来辛苦,先去安顿吧。巴特尔,你带张先生去‘秋兰院’,好生安置。帖木儿百夫长,你也辛苦了,带你的人去营外客帐休息,所需物资,自有人送去。”阿剌兀思挥挥手,结束了这次会面。

“秋兰院”位于营地东南角,相对僻静,是一个带有小小庭院的三间土坯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比起草原毡帐,更多了几分汉地居所的意味。看来阿剌兀思确实考虑周到。

安顿下来后,我让张大和张二看守院子,自己则与巴特尔队长攀谈起来,询问一些汪古部的风土人情、集市位置、以及与外界联络的常用渠道。巴特尔话不多,但回答清晰,显示出良好的素养。临告别时,他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近日营地里来了些西域的商人,带着些奇巧货物,先生若有兴趣,可去西市看看。哦,对了,酋长说,先生既是我部贵客,若有书信或物品需要传递,可交由驿站的‘老陈头’,他常跑黑水城一线,稳妥。”

西域商人?老陈头?我心中一动,连声称谢。

送走巴特尔,我独自坐在略显空旷的屋内,心神却无法完全放松。阿剌兀思的接纳,看似爽快,实则留有余地。他允许我活动,允许我联络,甚至“酌情”提供帮助,但这恰恰说明,他也在观察,在利用。利用我可能的宋国渠道获取利益,利用我对“兀鲁斯”的了解防范风险,也可能……利用我来平衡与乞牙惕乃至其他势力的关系。

而我,则需要利用汪古部这个相对安全、信息通达的平台,尽快完成几件事:第一,设法与“老郑”重新建立可靠联系,告知野狐岭变故,试探其后续态度,并尝试为乞牙惕联盟(或许也为我自己)筹措一些真正急需的物资。第二,利用汪古部的集市和商路,暗中查访“兀鲁斯”的蛛丝马迹,尤其是马哈茂德和那“三眼”标记的线索。第三,观察汪古部内部情况,阿剌兀思对“兀鲁斯”的真实态度,以及他与乞牙惕、辽国、金国乃至西域各方的关系。

这又是一盘新的棋局,而我手中的棋子,除了尚未兑现的“宋使”身份和与“老郑”的潜在联系,便只有对“兀鲁斯”的部分了解,以及张大、张二这两个少年。

“先生,”张大端着一碗热茶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已比之前镇定许多,“我们……真的可以暂时住在这里了吗?”

“嗯,暂时。”我接过茶,看着窗外汪古部营地傍晚时分升起的袅袅炊烟,和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喧嚣,“但这里也不是世外桃源。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也要更加小心。从明天起,你和张二,除了看好院子,也要开始学习。学习汪古部的语言,学习辨认这里的各色人等,学习在集市上如何打探消息而不引人注意。我会教你们。”

“是,先生!”张大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对他而言,能有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已是莫大的幸运。

夜幕降临,汪古部的灯火星星点点。我走到院中,仰头望去,草原的夜空依旧星河璀璨,但我知道,在这静谧的星空之下,隐藏着“兀鲁斯”的阴影、各方的博弈、以及无数未解的谜团。

阿剌兀思这座靠山,未必稳固。但至少,我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又落下了一子,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风暴中心,获得了一个可以喘息、观察、并再次布局的“眼位”。

下一步,是该去拜访一下那位跑黑水城一线的“老陈头”,以及会一会巴特尔口中那些“带着奇巧货物”的西域商人了。

或许,答案和转机,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市井人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