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尘怒
我的目光,则越过嘈杂的商区,投向营地中央。那里,矗立着数十顶高大华丽的毡帐,尤其是中央那几顶,帐顶飘扬着不同颜色的旗帜,其中一杆黑色大纛(泰赤乌)和一杆白色大纛(乞颜部)最为醒目。那里,应该就是召开忽里勒台大会的核心区域。隐约可以看到身穿华贵皮袍、佩戴武器和珠宝的各部落贵族、头人进出,气氛庄重而肃穆。
历史,就在那几顶大帐中酝酿。而我,只能在这边缘的尘埃中,远远观望。
“先生,你看!”张大忽然低声惊呼,指向中央大帐方向。
只见一队约百人的骑兵,簇拥着几个气度不凡的身影,从大帐区驰出,向着我们所在的商区方向而来。为首一人,骑着一匹异常神骏的黑色战马,身材极为高大魁梧,即使坐在马上,也如半截铁塔。他未戴帽,头发剃成标准的蒙古髡发式样,面容粗犷,浓眉如帚,鼻梁高挺,一双眼睛顾盼之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穿着深紫色绣金边的皮袍,外罩一件轻便的锁子甲,腰佩一柄造型古朴的阔刃弯刀。虽未着华服重铠,但那股子睥睨四顾、领袖群伦的气场,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合不勒……”我几乎脱口而出。虽然从未见过,但那份气度,那份被众人隐隐拱卫在中心的姿态,除了那位即将被推举为乞牙惕联盟第一任“汗”的合不勒,还能有谁?
他怎么会来商区?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在主持大会,或与各部首领商议要事吗?
只见合不勒一行人来到商区边缘便下了马,将马匹交给随从,竟真的步行走进了这嘈杂混乱的集市。他身边只跟着七八个精悍的护卫,以及两个看起来像是长老或文士模样的人。他们似乎颇有兴致,在各个摊位前驻足观看,偶尔拿起货物看看,与摊主交谈几句。
周围的牧民和商贩见到他们,纷纷躬身行礼,让开道路,眼中充满敬畏。合不勒则面带笑容,不时点头回应,显得颇为亲民。
他渐渐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机会?还是危机?
韩世忠和折可适身体微微绷紧,手悄然移向暗藏的短刃。张大等四个少年更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合不勒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最终,落在了我们这略显寒酸、却摆着与周围粗货截然不同的、相对“精致”的茶叶和布匹的摊子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迈步走了过来。
“远来的客人?”合不勒停在我们摊前,声音洪亮,用的是蒙古语,目光落在我这个明显是汉人面孔的“摊主”身上,“带着茶叶和绸布?倒是稀罕物。”
我强自镇定,依照草原礼节抚胸行礼:“尊贵的贵人,小商张全,从南边来,带些粗茶陋布,换些皮毛糊口。”
合不勒拿起一包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布匹的质地,点点头:“嗯,是好东西。比那些西夏商人带来的强。”他放下货物,目光却转向蹲在摊后的张大等四个少年,尤其是在低着头的张大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几个孩子,是你的?”他问。
“路上收留的孤儿,可怜他们无家可归,带着帮忙。”我答道。
合不勒没再追问孩子的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汉地的商人,我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深入草原,还带着几个草原孩子,倒是不多见。你不怕遇到马贼,或者……被不讲理的部落抢了?”
“长生天保佑,一路还算平安。”我谨慎地回答,“草原上的部落,大多好客重信,只要守规矩,以诚相待,总能找到朋友。”
“以诚相待?”合不勒哈哈一笑,笑声爽朗,“说得好!草原上的汉子,最重的就是诚意和胆量!”他忽然话锋一转,指了指营地中央的大帐方向,“你看那边,我们正在召开大会,要推举一位能带领所有乞牙惕人对抗豺狼的‘汗’。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当这个‘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也极为敏感。周围几个摊主和路过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连他身后的护卫和长老也看了过来。
我心中电转,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机会。略一沉吟,我缓缓道:“小商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大事。只是听草原上的老人说,能团结各部、让众人心服的首领,需有雄鹰的眼界,看得清远方的威胁和脚下的道路;需有头狼的勇猛和果决,能带领族群捕猎,也能击退来犯之敌;更需有公牛的坚韧和宽厚,能承受风雪,也能容纳不同草场的牛羊。”
我顿了顿,看着合不勒的眼睛,补充道:“最重要的,或许是要像这草原上的牧马人,知道何时该收紧缰绳,何时该放开马蹄。过紧则马疲,过松则马散。”
我这番话,借草原常见的动物作比喻,既符合草原人的思维习惯,也隐含了为君统御之道。既恭维了可能的人选(雄鹰、头狼),也点出了联盟可能面临的问题(团结、分寸)。
合不勒听罢,眼中精光连闪,盯着我看了好几息,忽然再次大笑:“好!说得好!雄鹰的眼界,头狼的勇猛,公牛的坚韧,牧马人的分寸!哈哈哈!没想到一个汉地商人,竟能说出如此贴合草原心意的话!”
他身后的两位长老也微微颔首,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
“张全是吧?”合不勒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你很有趣。带来的货物也不错。大会结束后,我会让人来买你的茶叶和布匹。现在……”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我们要回去继续商议大事了。你们既然来了,就是客人。晚上营地会有庆祝的篝火和摔跤,若是有胆量,可以来看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随从转身离去,走向中央大帐,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直到他们走远,我们才松了一口气。韩世忠低声道:“师兄,这合不勒,果然非同一般。”
折可适也道:“他似乎对大人你……很感兴趣。”
我点点头,心中却波澜起伏。合不勒最后那句“若是有胆量,可以来看看”,是随口邀请,还是别有深意?晚上的庆祝活动,或许是我们进一步接触核心圈子、甚至寻找机会与合不勒深入交谈的唯一机会。
“准备一下,晚上我们去看看。”我下定决心。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了无数篝火,尤其是中央大帐前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堆冲天而起,照得半边天空发红。鼓声、号角声、马头琴声响起,粗犷而欢快的歌声回荡在草原夜空。各部落的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庆祝着联盟的诞生和新“汗”的推举——虽然正式的推举结果尚未公布,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合不勒,不会有第二人选。
我们混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充满原始生命力和喜悦的场景。张大等少年看着熟悉的歌舞和热闹,眼中也露出渴望和一丝乡愁。
就在这时,人群中央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只见合不勒在众多首领的簇拥下,走到了最大的篝火前。他举起一个巨大的银碗,向着四方示意,然后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长生天在上!群山和河流见证!今日,我们乞颜部、泰赤乌部、主儿乞部……所有乞牙惕的子孙,在此结成兄弟般的联盟!从今往后,共饮一河水,共踏一片草场,共抗外敌,共享安宁!”
“万岁!合不勒汗!万岁!乞牙惕!”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响彻夜空。
果然,合不勒被推举为联盟共主,称“汗”!
合不勒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宣布了庆祝活动的高潮——摔跤比武!各部落选出最勇猛的摔跤手(搏克手)上场较量,最后的胜者,将获得合不勒汗亲自赏赐的金刀和十匹骏马!
气氛瞬间达到顶点。各个部落的摔跤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粗壮的汉子们脱去上衣,露出古铜色的健硕肌肉,走进被火光照亮的摔跤场,捉对厮杀起来。喝彩声、助威声、惊叹声响成一片。
我们也在外围看得津津有味。草原摔跤简单、直接、充满力量的美感。
就在摔跤进行到白热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一名来自塔塔尔部(作为观礼或别有目的的代表?)的摔跤手,连续击败了数名乞颜部和泰赤乌部的勇士,气焰嚣张,甚至出言不逊,讥讽乞牙惕联盟的勇士不过如此。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和愤怒。合不勒汗脸色沉了下来,他身后的首领们更是怒目而视。但对方是“客人”,又是公平比试,一时不好发作。
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后的张大,忽然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低吼道:“塔塔尔狗!是他!抓走我和苏合的塔塔尔百夫长手下的摔跤手!我认得他脸上的疤!”
我心中一动。看了看场中嚣张的塔塔尔摔跤手,又看了看身边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的张大,一个念头闪过。
“张大,”我低声唤道。
张大猛地看向我。
“你想报仇吗?”我问。
张大重重点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光有怒气不够。”我看着他,“韩师傅教你的那些角力技巧,还记得吗?用脑子,别用蛮力。你敢不敢,以我商队仆役的名义,上去挑战他?”
张大愣住了,看了看场中那高大如熊的塔塔尔摔跤手,又看了看自己虽然结实但依旧单薄的身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怒火和某种决心取代。
“我敢!”他咬牙道。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提高声音,用蒙古语对着场边维持秩序的一名泰赤乌武士喊道,“这位勇士!我的仆役,想挑战那位塔塔尔的摔跤手!为乞牙惕联盟助兴,不知可否?”
我的声音在嘈杂中不算响亮,但附近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看了过来。那名泰赤乌武士也诧异地看向我们,尤其看到张大只是个半大孩子,更是皱眉。
场中的塔塔尔摔跤手也听到了,扭头看来,看到瘦小的张大,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猖狂的大笑:“哪里来的小羊羔?也敢挑战雄狮?哈哈哈!”
这笑声更是激怒了周围的乞牙惕人。
合不勒汗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我和张大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他忽然开口,声音压过了喧嚣:“既然这位远来的小客人有此兴致,那就按规矩来!年纪虽小,勇气可嘉!准了!”
大汗发话,再无阻碍。那名泰赤乌武士将张大引到了摔跤场边。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商小仆役。韩世忠和折可适紧张地握住了兵器。张二等人更是担忧地看着他们的“大哥”。
张大深吸一口气,脱去外面的皮袄,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上身。他学着其他摔跤手的样子,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大步走进了被火光和无数目光笼罩的场地中央,站在了那个比他高了整整一头、壮了不止一圈的塔塔尔摔跤手面前。
塔塔尔摔跤手满脸轻蔑,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张大没有看他,而是转头,望了一眼高坐在主位上的合不勒汗,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微微点头。
张大转回头,面对强敌,摆出了韩世忠教他的、改良自中原角抵和军中搏击的起手式,眼神冰冷,如同盯上猎物的幼狼。
篝火噼啪,映照着这一大一小、对比悬殊的两个身影。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助兴的摔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