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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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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筹码的重量

带着一身血腥、疲惫和沉甸甸的“收获”,我们在第三日午后,终于望见了汪古部营地那熟悉的轮廓。去时二十三骑,归来时不足二十骑,马背上多了四名奄奄一息的伤员(包括阿古达木和阿利),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添了新的伤口和与死亡擦肩而后的苍白。但队伍的眼神,却比出发时更加锐利,也更加沉静,仿佛经历了一场熔炉的淬炼,洗去了最后一丝犹疑和侥幸。

营地门口的守卫远远看到我们这支残兵归来的景象,立刻吹响了号角。很快,阿剌兀思、豁儿赤萨满(被弟子搀扶着)、巴特尔,以及伊拉贡等人,都迎到了营门外。当看到我们马背上驮着的重伤员,看到韩世忠和我身上那来不及完全清洗的血污,再看到一名武士高高挑起的那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依旧狰狞可怖的“金丝黑袍”头颅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快!抬伤员去医帐!用最好的药!”阿剌兀思厉声下令,目光随即落在我和韩世忠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探询,“张先生,韩壮士,你们……”

“幸不辱命,接回了阿古达木等人,并……”我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韩世忠一把扶住。我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包括“三眼”令牌、暗红匕首、金属书页和鬼哭峡内部草图的小包,双手递给阿剌兀思,声音嘶哑但清晰:“击杀‘兀鲁斯’金丝黑袍头目一名,缴获其信物、随身图谱。阿古达木带回最新情报,鬼哭峡内,‘熔炉’与‘血池’已全开,俘虏被大量驱入,邪教仪式……恐已进入最后阶段,时间……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更紧。”

阿剌兀思接过那沉甸甸的油布包,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后怕、赞许,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对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却总能从绝境中带回关键之物的汉人“客卿”的重新评估。

“你们辛苦了,先下去沐浴更衣,处理伤口,好好休息。具体事宜,待你们缓过气来,再详细禀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巴特尔,你亲自安排,确保张先生、韩壮士及所有归来勇士得到最好的照料。”

“是!”巴特尔应道,看向我和韩世忠的目光也充满了敬佩。

我们没有推辞,实在是身心俱疲。回到“秋兰院”,张大和张二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看到我们浑身是血的模样,两个孩子眼泪汪汪,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笨拙而急切地帮忙。洗去一身血污和疲惫,换上干净衣袍,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灌下几碗热腾腾的肉汤,那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才渐渐有了一丝暖意和活气。

韩世忠的伤势最重,左肩旧伤因剧烈战斗又有崩裂迹象,身上添了数道新创,但他体质强健,精神尚可,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任由医者处理伤口,眼神却不时飘向北方,那里,是鬼哭峡的方向。

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山谷中那场惨烈的围杀,金丝黑袍头目看到“三眼”令牌时那骇然欲绝的神情,以及阿古达木描述中,鬼哭峡内那如同地狱熔炉般的景象。时间……真的不多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阿剌兀思派人来请。我和韩世忠来到他的书房,豁儿赤萨满、伊拉贡、巴特尔已在座。气氛凝重。

阿剌兀思示意我们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伤员已妥善安置,阿古达木神志尚清,已将鬼哭峡内所见,大致陈述。其情之惨,其势之危,远超预计。张先生,你且将追击、接应、斩杀敌酋之经过,以及所获之物,详细道来。”

我定了定神,从我们发现湖边脚印、追踪遇袭、合力斩杀金丝黑袍头目,到缴获令牌、匕首、书页,以及最重要的——那金丝黑袍头目见到令牌时的异常反应,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韩世忠在一旁补充了战斗细节。

当听到那金丝黑袍头目失声惊叫“圣瞳?!不可能!它应该在……”时,豁儿赤萨满猛地睁开了半闭的眼睛,伊拉贡也停下了捻动胡须的手指,阿剌兀思更是身体前倾。

“圣瞳?”豁儿赤萨满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他称那令牌为‘圣瞳’?还说‘它应该在’?在哪里?难道……这令牌本该在‘兀鲁斯’手中,或者说,在他们认定的‘正统’传承者手中?穆罕默德说此物来自古老教派最后一任大祭司埋骨之地……难道,那‘星象旅人’找到的,竟是‘兀鲁斯’失落已久的……圣物?而他们,竟将此圣物,送到了我们手中?!”

这个推断,让书房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三眼”令牌真是“兀鲁斯”所奉古老教派失落的圣物,那么穆罕默德和“星象旅人”将其送来的举动,就更加耐人寻味,甚至充满了恶意。他们是想让我们用这圣物去对抗“兀鲁斯”,引发其内部信仰崩溃?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圣物一旦被“兀鲁斯”发现落在我们手中,会引来更疯狂、更不计代价的报复和抢夺?

“看看这图谱和匕首。”阿剌兀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将金属书页和暗红匕首推到桌子中央。

伊拉贡小心地展开金属书页。书页轻薄却坚韧,触手冰凉,上面蚀刻的符号细小如蚊足,但在灯光下清晰可辨。一部分是某种密码或指令,另一部分,则是一幅比阿古达木描述更加精细、标注了各种通道、房间、功能区划的鬼哭峡内部结构图!其中,“熔炉区”、“血池区”、“祭坛区”、“储藏区”、“祭司居所”甚至“囚牢区”都被明确标出,还注明了某些区域的守卫强度和可能的机关陷阱!

“这是……鬼哭峡的布防图!至少是核心区域的!”巴特尔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详实……那金丝黑袍,身份恐怕极高,很可能是负责内部防卫或工坊的执事之一!”

“还有这匕首。”豁儿赤萨满拿起那柄暗红短匕,仔细端详其上的纹路,又用手指轻轻拂过镶嵌的宝石,脸色凝重,“匕身纹路,与星图碎片及‘星轨仪’有相通之处,是导引或承载星辰邪力的媒介。这宝石……蕴含极强的血腥与怨念,是杀人、甚至可能是活祭过的凶器。此物,是那金丝黑袍的身份象征,也是其施法或进行仪式的工具。”

每一件缴获,都价值连城,但也仿佛带着无形的诅咒,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合不勒汗和秃格那边,可有回音?”我打破了沉默,问出最关心的问题。有了这些新的、重量级的筹码,与那两方的谈判,必须立刻重新评估和推进。

阿剌兀思从案头拿起两封刚刚送到的、还带着风尘气息的信件。“正要说此事。你们回来前,两边的回信,几乎同时到了。”

他将信件递给我和豁儿赤萨满。给阿剌兀思的信,措辞相对正式。合不勒汗在信中表示,他已初步说服联盟内部主要首领,同意派出一支由他幼弟“也速该”率领的、约五百人的精锐骑兵,前来汪古部“会商”联合进剿鬼哭峡事宜,并“护送”其其格姑娘“前往”,以协助辨认邪教内情。信中强调,这支军队的指挥权“暂”归也速该,但“愿与汪古部友军协同”,战利品分配需“事前议定,公平公开”。至于秃格那边,阿剌兀思的信显然起了作用。秃格在回信中痛陈“兀鲁斯”掳杀其子、屠戮部众之仇,表示愿“出兵相助”,但提出,因乌尔逊河新败,元气未复,只能派出两百精锐骑兵,由哈剌(他的弟弟,勃特的叔叔)率领,同样前来汪古部“会盟”,并“当面致谢”救子之恩。他特别提出,希望战后能获得“兀鲁斯”工坊中“关于冶炼、锻造之技艺与图谱”,以弥补损失。

两封信,都同意了“联合”的意向,派出了有一定分量的将领和兵力(合计七百骑,虽不算多,但皆是精锐),也提出了各自的条件(指挥权、战利品、技术)。最重要的是,其其格可以来了!虽然是以“协助”的名义,且明显仍受合不勒汗控制(由也速该“护送”),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转机!

“也速该……合不勒汗这个幼弟,我听说过,勇猛善战,但性子倨傲,不易相处。”阿剌兀思沉吟道,“哈剌倒是实在人,但秃格要‘冶炼图谱’……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得到‘邪铁’的炼制之法。此物凶邪,绝不能给。”

“七百骑,加上我部可动用的精锐,凑足一千五百人,突袭鬼哭峡,或有可为。”巴特尔计算道,“然,敌据险地,有邪术,有‘傀兵’,强攻损失必大。张先生之前所提‘里应外合’之计,如今有了这内部图谱,或许……真有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计划是我提出的,内部图谱和可能的“信物”(令牌)也已到手,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计划落到实处。

“时间紧迫,也速该和哈剌的队伍,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抵达。”我整理着思绪,缓缓开口,“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完成几件事。”

“第一,破解这金属书页上的密码和指令,尽可能掌握鬼哭峡内部的通行暗号、换防规律、以及那金丝黑袍头目可能拥有的权限。这需要伊拉贡先生和萨满合力。”

伊拉贡和豁儿赤萨满点头。

“第二,根据内部图谱,结合阿古达木等人的实地观察,完善‘里应外合’的具体方案。选择最佳的潜入路线、接应地点、攻击时机和信号。需要巴特尔将军挑选最精锐、最擅长伪装和潜伏的死士,进行针对性训练。同时,需伪造一支足以乱真的、运送‘特殊货物’的‘金国商队’,文书、信物、货物、人员,皆需天衣无缝。”

巴特尔肃然道:“人选已有腹案,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胆大心细。伪造文书信物,伊拉贡先生已在着手。只是货物……‘特殊矿物’或‘活体’,从何而来?寻常之物,恐怕难以取信。”

“矿石,可从乌尔逊河缴获的‘邪铁’原料中,挑选一些特征不明显、但内行人能看出的边角料。至于‘活体’……”我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旋即被现实的残酷压过,“可选数名自愿的死囚或重伤不治的俘虏,用药物控制,伪装成被掳的苦力或祭品。此事……需隐秘,亦需给予其家人厚恤。”

书房内寂静了一瞬。战争,从不缺少肮脏与无奈。

“第三,”我继续道,语气加重,“是这枚‘三眼’令牌。此物至关重要。那金丝黑袍称其为‘圣瞳’,反应剧烈。它或许不仅能干扰邪术,更能作为身份信物,让我们的人更容易混入核心区域,甚至……接近仪式核心。但如何使用,是否会有反噬,需萨满全力参详,找出安全御使之法。同时,此物绝不可落入‘兀鲁斯’之手,消息也必须严格封锁!”

“老朽明白。”豁儿赤萨满郑重道,“此物关乎重大,老朽必竭尽所能。”

“第四,是其其格姑娘。”我看向阿剌兀思,“也速该护送其其格前来,名为‘协助’,实为质控。我们必须确保其抵达后的安全,并设法从其口中,获取更多关于‘兀鲁斯’,尤其是关于‘黑山’、‘血眼’、‘西边的星’等梦呓所指的情报。她或许,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钥匙’。”

阿剌兀思点头:“此事我来安排。会将其安置在府中,派可靠人手保护,亦让萨满弟子就近观察其状况。”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是整体协调与决断。也速该与哈剌到来后,三方需迅速统一意见,明确指挥、目标、路线、攻击序列、以及……最坏情况下的撤退方案。此战,许胜不许败,一旦失利,‘兀鲁斯’完成仪式,后果不堪设想。但若胜,如何处置鬼哭峡内可能残存的邪物、技术、乃至……俘虏,也需提前议定章程,以免战后纷争,甚至引发新的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