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又是清明时》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十二章 密奏惊雷

第十二章 密奏惊雷

回到张府,韩世忠早已在角门内焦急等候,见我平安归来,长舒一口气。我将与赵柍会面的情形简略告知,略去了赵柍宗室身份的具体信息和他对鬼谷的了解,只说是一个神秘的、掌握闫文应罪证、可能与辽国有仇的“线人”,愿提供帮助,代价是日后需为他行些方便。

韩世忠将信将疑,但见我已拿到部分证据,且对方似乎并无恶意,便也不再深究,只是再三提醒务必小心。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面不动声色地继续筹备出使事宜,一面在心中反复推演面圣时的说辞。证据是关键,但如何呈递,话说到几分,何时抛出,都需仔细斟酌。既要引起徽宗的震惊与重视,下令彻查,又不能显得自己早有预谋,或牵涉过深。尤其是,绝不能暴露赵柍的存在。

徽宗果然在第三日下午,于崇政殿偏殿召见了我,一同被召见的还有马植,显然皇帝想同时了解两边出使的准备情况。

崇政殿偏殿不如垂拱殿庄严,更显雅致,多宝阁上摆满了奇石、古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徽宗今日气色很好,穿着道常服,正摆弄着一块新得的灵璧石,见我们进来,才放下石头,赐座看茶。

马植先汇报了出使辽国的行程安排、礼物清单,以及联络女真部落的初步设想。他口才便给,计划周详,听得徽宗频频点头。

轮到我了。我先是汇报了调阅漠北舆图、整理诸部风俗、拟定礼单等常规事务,语气平稳。徽宗听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在灵璧石的皱褶上滑动。

待我话音稍顿,徽宗忽然问道:“正道,你此番北上,联络诸部,以何者为先?又以何者为重?”

我略一沉吟,道:“回陛下,臣以为,当以离辽最近、与辽仇怨最深、且相对强盛的克烈部、塔塔尔部为先。重金结其酋长,许以击败辽人后,漠南草场、人口财物任其取用。同时,可派能言善辩之士,联络更北的篾儿乞、乃蛮等部,散布辽人虚弱、宋将北伐的消息,使其自相攻伐,或南下劫掠辽境,以分辽势。此乃远交近攻,火上浇油之策。”

徽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漠北诸部,果真如此易与?”

“陛下,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贪利而忘义。但正因其贪,方可利诱;因其畏强,方可威逼。我大宋只需示之以强(兵威),诱之以利(财货),晓之以害(辽人威胁),再辅以纵横之术,使其彼此猜忌,互相牵制,则可为陛下所用。”我顿了顿,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只是……”

“只是什么?”徽宗追问。

“只是,漠北部族,亦非全然愚昧。其与辽国交战百年,深知辽人骑兵之利,甲胄之坚。近年来,辽人军中似有传闻,得我中原某利器之助,战力或有提升,恐令诸部更为忌惮,不敢轻易与辽为敌。”我面露忧色。

徽宗眉头微皱:“中原利器?是何物?”

“臣也只是在查阅边境奏报时,偶见零星记载,语焉不详。有溃兵流言,说辽人似乎在试验一种可发声如雷、火光迸裂、破甲伤众的新式火器,其形制功用,颇类我朝军器监所研‘震天雷’。然‘震天雷’乃国之大器,制作储藏极为机密,图纸配方等断无外泄之理,故臣不敢深信,只以为是边卒以讹传讹,或辽人虚张声势。”我语气斟酌,显得既重视,又不确定。

徽宗的表情却凝重起来。他对道教方术、祥瑞奇技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对“震天雷”这种带有“雷霆”之名、威力惊人的火器,自然也格外关注。“震天雷”的研制和改进,一直是在他直接关注下进行的,被视为对抗北方骑兵的一件“法宝”。

“竟有此事?”徽宗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沉了下来,“火器图纸,绝不可外泄!军器监、兵部都是干什么吃的!正道,你可知那流言起于何处?辽人从何途径得知?”

“臣惶恐,流言渺茫,难以追溯。只是……”我似乎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赵柍给的那包证据,却没有立刻呈上,而是继续道,“臣近日为出使事,与一些常年行走边塞的商人、退役老兵有所接触,偶闻一更加骇人之言,本以为是荒诞不经之谈,但联系辽人可能得利器之传言,心中实感不安。”

“讲!”徽宗身体微微前倾。

“有人言,曾在辽国南京(幽州)附近,见过疑似我朝内侍装扮之人,与辽国贵戚秘密接触,所携物品沉重,以油布包裹,形似……卷轴或匣盒。且听闻,东京城中,亦有辽国细作活跃,重金贿赂某些……内廷中人,以图便利。”我说到这里,适时停住,面露难色,不再往下说。

徽宗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他或许昏庸,或许沉溺艺术,但绝非愚蠢。内侍、辽人、秘密接触、疑似图纸的沉重物品、贿赂……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可能性——身边人通敌卖国,且出卖的是他最看重的“法宝”之一!

“证据呢?”徽宗的声音冰冷,带着帝王之怒的前兆。

我这才“惶恐”地跪下,双手将那油纸包高高举过头顶:“臣……臣不敢隐瞒。前日,有匿名之人,将此物投于臣府门外。臣打开查看,见其中之物,关系重大,骇然失色,本欲立即禀报陛下,又恐是歹人构陷,反误陛下圣听。故踌躇至今。然事关国器安危,臣思之再三,不敢隐匿,请陛下圣裁!”

一旁的马植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看看我,又看看徽宗,大气不敢出。

内侍上前,接过油纸包,小心检查后,才呈给徽宗。

徽宗接过,快速打开。当他看到那拓印的狼头私印、那袋精致的辽国宫廷金瓜子,再看到那些暗语记录和地窖示意图时,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猛地将油纸包连同里面的东西狠狠掼在地上!

“混账!狗贼!安敢如此!!!”

咆哮声在偏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徽宗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和帝王权威遭受挑衅的暴戾。他平生最恨背叛,尤其是身边人的背叛,更何况背叛的不仅是皇权,还有他视为“道法显化”的火器之秘!

“闫、文、应!”徽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显然,那印鉴或金瓜子,让他瞬间锁定了目标。“还有萧扈!好,好得很!欺朕太甚!”

“陛下息怒!”我和马植连忙伏地。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徽宗猛地站起身,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的怒龙,“内侍省!皇城司!都是废物!竟让辽人细作和卖国阉奴,在朕的眼皮底下猖獗至此!童贯呢?他这个枢密使是怎么当的?!他的义子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可知情?!”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我伏在地上,心跳如鼓。火,终于烧起来了,而且直接引向了童贯。这正是赵柍希望看到的,或许,也是我乐见其成的。只是,这火焰能控制吗?会不会将我也一并吞噬?

“陛下!”我抬起头,做出痛心疾首又忠贞不二的表情,“闫文应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然此事牵涉辽使,干系邦交,且是否尚有同党,仍需详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秘密控制闫文应、查封‘王道人蜜煎’铺及地窖,起获赃物证据,以免其闻风销毁或转移。同时,需谨慎应对辽使萧扈,不宜即刻撕破脸面,可先以他事质询,观其反应。至于童枢密……闫文应虽为其义子,但枢相日理万机,或为闫贼蒙蔽,未察其奸。还需陛下明察。”

我这番话,既点了闫文应和地窖的关键,又稍稍“回护”了一下童贯(实则以退为进),更提出了稳妥的处理步骤,显得老成谋国。

徽宗喘着粗气,听了我的话,稍微冷静了些,但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他看向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几名带刀内侍和皇城司的亲事官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着皇城司即刻秘密逮捕内侍省东头供奉官闫文应,押入皇城司狱,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立刻查封内城州桥街‘王道人蜜煎’铺,封锁周边,给朕掘地三尺,尤其是地窖,一应物品,悉数查封,运入大内!派得力人手,盯住辽国副使萧扈所居驿馆,不许他离京,但暂勿惊动。此事机密进行,若有半点泄露,朕唯尔等是问!”

“遵旨!”皇城司亲事官凛然应命,迅速离去。

徽宗又看向我和马植,目光森然:“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朕之耳。若有第四人知晓,尔等当知后果!”

“臣等不敢!”我们连忙应道。

“正道,”徽宗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难明,“你很好。警觉细心,忠直可嘉。此事,你继续暗中留意,若有新的发现,即刻密奏。出使漠北之事,也需加紧准备。待此间事了,朕再行封赏。”

“臣,遵旨。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我低头道。

“去吧。”徽宗挥了挥手,显得疲惫而烦躁。

我和马植躬身退出崇政殿。走出很远,还能感受到背后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帝王之怒。

马植跟在我身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叹了一句:“多事之秋啊……张兄,珍重。”便匆匆离去,想必是要赶紧回去,重新评估局势了。

我独自站在宫墙的阴影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我却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

闫文应完了。“王道人蜜煎”这个据点将被连根拔起。萧扈会被盯死。童贯……至少会惹上一身腥臊,圣眷必然受损。

赵柍的第一步棋,似乎下得很成功。

但我呢?

我将那包证据交给了皇帝,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皇帝现在需要我,觉得我“忠直可嘉”,可一旦他发现我知道得太多,或者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控制,我这把“刀”,会不会被第一个折断?

还有赵柍。他此刻,是否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下一步,又会怎么走?

我抬起头,看向巍峨的宫阙,飞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

这盘以江山为枰、以人命为子的棋局,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充满杀意的黑子。

而我的白子,又该如何落下,才能在这滔天巨浪中,觅得一线生机,甚至……撬动那看似不可更改的国运?

掌心,那枚来自赵柍的、冰冷的“飞钱”铜钱,似乎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