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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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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虎口之盟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几位长老将领交换着眼神,显然在权衡。豁儿赤萨满再次闭上了眼睛,手中骨珠缓缓捻动。巴歹大将则微微点头,似乎觉得此计可行,至少将内部暗查和外部斡旋分开了,降低了风险。

合不勒汗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我。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有猜疑,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欣赏的复杂情绪。他在权衡,权衡我这个建议背后的利弊,权衡放我离开的风险与可能带来的收益,权衡我这个人,究竟是真心献策的盟友,还是见势不妙、想借机脱身的滑头,甚或是……别有图谋的细作?

时间一点点流逝,金帐内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嘶嘶声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合不勒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先生此策,老成谋国,思虑周详。如今局面,确需多管齐下。”

他目光转向木华黎:“木华黎,张先生为你求情,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暗查‘兀鲁斯’巢穴与内奸之事,便由你牵头。豁儿赤萨满会派得力弟子协助你。人手,从各部中遴选绝对忠诚、且家眷皆在营中者。给你十天时间准备,务必隐秘。若再出差池,两罪并罚,你明白后果。”

“末将!万死不负大汗所托!”木华黎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叩首。

“巴歹。”

“末将在!”

“明日起,依张先生所言,大张旗鼓,集结兵马,陈兵肯特山南,做出进剿态势。同时,将‘兀鲁斯’恶行,尤其是血祭秽土、亵渎神灵之事,传檄各部。如何措辞,与豁儿赤商议。”

“遵命!”

“至于张先生……”合不勒汗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目光深沉如潭,仿佛要将我看穿,“先生愿为我乞牙惕,远赴汪古部陈说利害,并尝试联络黑水城,筹措物资,此乃雪中送炭之举。本汗,在此谢过。”

他居然微微欠了欠身。帐中诸人,包括豁儿赤,都微微动容。

“大汗言重了,分内之事。”我连忙躬身。

“只是,”合不勒汗话锋一转,“汪古部路途不近,途中恐不太平。先生乃我贵客,不容有失。这样吧,我派一队五十人的精锐护送先生前往。领队嘛……就让帖木儿去吧。他年轻,但骁勇,熟悉道路,也曾随我与阿剌兀思打过交道。”

帖木儿?我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面孔,是合不勒汗麾下一个颇为勇猛、但性格略显急躁的年轻将领。派他护送,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五十人,不多不少,既显示了重视,也足以控制我们这几个人。

“另外,”合不勒汗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其其格姑娘,既然可能知晓内情,便不宜随先生长途跋涉了。就让她留在营中,将她所知,尽数告知豁儿赤和木华黎,协助辨识内奸。本汗会命人好生照料,待暗查有了眉目,内奸肃清,再作安排。先生以为如何?”

我的心微微一沉。其其格,果然还是被留下了。这是人质,也是合不勒汗对我“献策”动机的最后一道保险。他并未完全相信我的“一心为公”,扣下其其格,既是确保我“尽心尽力”为乞牙惕办事,也是防止我带着这个可能的“秘密源头”彻底脱离掌控。

此刻若强行要求带其其格走,必引猜忌,前功尽弃。我面不改色,拱手道:“大汗考虑周全。其其格能留下协助萨满与木华黎将军,亦是赎罪立功之机。只是她胆小,还请大汗与萨满多多照拂。”

“那是自然。”合不勒汗淡淡道,算是给了我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

“至于韩壮士,”他看向我,“就依先生所言,让他暂且跟随木华黎,参与暗查。多一双眼睛,多一份力。”

“谢大汗。”我低头,掩去眼中的波澜。韩世忠参与暗查,虽然危险,但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乞牙惕内部活动、传递信息、甚至必要时接应其其格的机会。只是,木华黎会放心用他吗?

“先生准备何时动身?”合不勒汗问。

“事不宜迟。粮草、联络,皆需尽快。若大汗准许,在下稍作准备,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好。帖木儿,你即刻去点齐五十名好手,备足干粮食水,明日一早,护送张先生前往汪古部。一切听从张先生吩咐,务必保证先生安全。”

“末将领命!”一名侍立在旁的年轻将领出列,正是帖木儿,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尘埃落定。我暂时脱离了风暴中心,获得了前往汪古部的机会,但也留下了韩世忠和其其格作为“抵押”。前路依旧吉凶未卜,汪古部态度如何?“老郑”在野狐岭损失惨重后,是否还愿意继续合作?而乞牙惕内部的暗流与“兀鲁斯”的威胁,更如悬顶之剑。

但至少,我在这盘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棋局上,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挪动了一步看似合理、实则险峻的活棋。至于下一步是深渊还是生门,唯有走下去才知道。

离开金帐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营地中那些焦黑的废墟和匆忙来往、面带惊惶的人们,染上一层凄艳而不祥的红色。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巨大的、阴影笼罩的金帐,仿佛能感受到合不勒汗那冰冷目光,依旧如芒在背。

回到毡帐,我将金帐内的决定,低声告知了折可适、韩世忠和惊魂未定的其其格。

“先生要去汪古部?我随先生同去!”折可适立刻道。

“不,折兄,你留下。”我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帖木儿带人‘护送’,实为监视。你留下,一则照顾张大、张二,他们年纪小,经历此事,心神不宁,需人看顾;二则,你是生面孔,不易引人注意,可暗中留意营地动向,特别是关于其其格的消息。若有急事,可设法与韩五联络。”

折可适眉头紧锁,显然不放心我独自前往,但也知我说的在理,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韩五,”我看向韩世忠,“你随木华黎暗查,凶险异常,务必小心。记住,保全自身为要,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涉险。你的任务,是观察,是传递消息,必要时候……”我看了其其格一眼,“接应其其格。我会设法在汪古部站稳脚跟,届时再图联系。”

韩世忠重重点头:“师兄放心,我省得。你此去汪古部,路途不近,帖木儿那些人……”

“无妨,我自有分寸。”我打断他,又看向其其格。她听到自己要被留下,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其其格,”我放柔声音,“留你在此,是不得已。但这也是你的机会。将你所知的、关于‘兀鲁斯’的一切,无论多么细微,都告诉豁儿赤萨满和木华黎将军。说得越多,越详细,你对他们的价值就越大,也就越安全。记住,只有你对他们有用,他们才会保护你。我会尽快想办法,看能否让阿剌兀思酋长出面,以盟部交涉的名义,将你要过去。在此之前,保护好自己,少说,多看,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豁儿赤萨满,他暂时还需要你。”

其其格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先生保重”。

是夜,我简单整理了行装,主要是些随身衣物、干粮、清水,以及藏好的几样紧要物品(如“老郑”的骨哨、剩余的一点金银、还有马哈茂德那块黑色骨片——我犹豫再三,还是将其贴身藏好,此物或许日后还有用)。张大、张二两个少年经历了连番惊吓,此刻紧紧跟在我身边,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不安,我安抚了他们几句,嘱咐他们务必听从折可适的安排。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帖木儿带着五十名剽悍的乞牙惕骑兵,已等在营外。人人双马,弓刀齐备,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一支押送的小型军队。

合不勒汗没有出现,只派了一名亲卫送来一块代表他个人的狼头令牌,凭此可在乞牙惕势力范围内获得一些便利。豁儿赤萨满倒是来了,他给了我一个小皮囊,里面是一些他配置的解毒、宁神的药物,低声道:“此去汪古,路途非坦。阿剌兀思非等闲之辈,小心应对。其其格之事,老朽会留意。”

“多谢萨满。”我郑重接过。

木华黎也来送行(或者说,是来接收韩世忠),他背上的鞭伤显然经过了处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狠厉和决绝。韩世忠已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牧民装束,带着简单的行囊,向我默默抱拳。

没有更多的告别,在无数道或明或暗、含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营地,看了一眼人群中面色苍白的其其格、沉默的折可适、以及即将潜入阴影的韩世忠。

“出发。”我沉声对帖木儿道。

帖木儿一挥手,五十骑如离弦之箭,护卫(或者说簇拥)着我,离开了乞牙惕大营,向着西南方,汪古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也踏碎了暂时的安宁。我知道,离开这个风暴眼,并不意味着安全。前方是未知的汪古部,身边是名为护送、实为监视的帖木儿,身后是危机四伏的乞牙惕和神秘莫测的“兀鲁斯”。

而我的手中,除了有限的几枚棋子,便只剩下这如履薄冰的谨慎,和对那隐藏在重重黑幕之后、操纵着火焰与血祭的“兀鲁斯”的,愈发强烈的不安与探究。

或许,汪古部之行,不仅仅是求援与联络,更是我主动踏入这盘大棋的下一步。阿剌兀思,这位精明而谨慎的汪古部首领,在草原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草原初夏的凉意,也带着远方隐约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那是肯特山的风,还是“兀鲁斯”的狞笑?

我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西南方地平线上,那一片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起伏的山峦轮廓。

棋局,还在继续。而我,已从一枚被动承受的棋子,开始尝试,握住那微弱的、属于棋手的主动权。尽管,这主动权,依旧脆弱得如同风中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