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连环杀机
那声爆炸沉闷而剧烈,不似火药库殉爆的惊天动地,更像是什么密闭容器被从内部猛烈撑开、碎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撼动大地的闷响。地面传来清晰的震动,东南方向的天空,瞬间被一团膨胀开来的、夹杂着暗红火星的浓浊烟尘所笼罩,迅速吞噬了原本弥漫的、正在消散的绿色毒瘴!
是车阵方向!是我们刚刚撤离,由巴歹、韩世忠、豁儿赤等人坚守的马车防线!
陶瓮碎裂,毒瘴源头被破带来的短暂振奋,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彻底粉碎。土丘上残余的几个主持仪式、明显是头目或核心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随即竟不再恋战,转身就向爆炸方向,或者说,向着更深的黑暗与丘陵深处,疯狂逃窜!连带着下方围攻车阵的众多黑衣袭击者,攻势也为之一滞,然后如同退潮般,跟随着溃散,迅速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毒烟、燃烧的火焰和复杂的地形中。
“回援!快!”合不勒汗目眦欲裂,甚至顾不上追杀逃敌,一刀劈开挡路的残敌,翻身跃上附近一匹无主的战马,狂鞭向车阵方向冲去。他带来冲锋的数十名亲卫,此刻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且人人带伤,闻言也毫不犹豫,纷纷寻找马匹,或干脆狂奔着跟上。
我心中一沉,也抢过一匹马,紧随其后。那爆炸的动静和位置……难道敌人真正的目标,并非全歼我们,而是那些马车上的物资?还是说,是豁儿赤、韩世忠,或是……
不敢再想,只能拼命催马。
冲回河滩,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冰凉。原本勉强聚拢、作为屏障的十几辆大车,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靠近中心的两辆马车被炸得四分五裂,燃烧的残骸和货物抛洒得到处都是。周围三四辆车也被波及,车厢破裂,货物倾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石、硫磺燃烧后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古怪的、类似铁锈混合了腐肉的焦糊味,比之前的毒瘴更令人作呕。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人,有袭击者的黑衣尸体,更多的是乞牙惕武士和商队护卫。呻吟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巴歹大将盔甲破裂,半边脸被熏得黢黑,正拄着刀,指挥还能动的士兵抢救伤员,扑灭余火,眼神里充满了惊怒与后怕。豁儿赤萨满被几名弟子搀扶着,灰白的须发凌乱,袍袖焦黑,嘴角挂着一缕血迹,似乎受了些内伤,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爆炸中心。
“韩五!郑掌柜!”我勒住马,急切地四下搜寻。
“师兄!这边!”韩世忠的声音从一辆侧翻的马车后传来。我冲过去,只见韩世忠和那名护卫正奋力搬开压在一个身影上的碎裂木板。是郑掌柜!他的一条腿被压在车辕下,血流如注,人已昏迷。韩世忠脸上、手臂上也有多处擦伤和灼痕,但行动无碍。
“怎么回事?是什么炸了?”我一边帮忙,一边急问。
“不知道!”韩世忠声音嘶哑,带着怒火与余悸,“毒瘴刚散,敌人还在围攻,突然就炸了!像是从那辆车里爆开的!”他指了指爆炸中心那辆已化为碎片的马车,“里面装的是硫磺和硝石!还有……还有一些郑掌柜说是东家特别交代、分开存放的‘要紧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密封在几个陶罐里……”
硫磺、硝石!还有密封的“要紧东西”!我心头剧震。难道“老郑”运送的,不止是清单上的物资?还是说,敌人早就知道车上有危险品,刻意引爆?
“大汗!”巴歹看到合不勒汗返回,挣扎着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沉痛,“末将无能,未能……”
“别说这些!”合不勒汗打断他,脸色铁青得吓人,环视着惨烈的现场,“损失如何?豁儿赤,你怎么样?”
“咳咳……老朽无碍,只是被震了一下。”豁儿赤在弟子搀扶下走近,他死死盯着爆炸残留的那个焦黑大坑,又用骨杖拨弄了一下坑边一些闪烁着暗红色、尚未完全冷却的诡异凝结物,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这不是寻常火药爆炸!这……这是‘焚血爆炎’!是极西之地早已失传的、用秘法炼制的邪物!需以生人精血为引,混合数种阴毒矿物,遇猛烈撞击或特定引信方会爆发,威力远超寻常火药,且爆后毒烟经久不散,沾染者伤口难愈,邪毒侵体!他们……他们竟然掌握了这种东西,还用它引爆了硫磺硝石车!”
“焚血爆炎?”合不勒汗和我同时色变。这名字就充满了邪异与不祥。
“是那伙黑袍杂种干的?他们怎么知道哪辆车是硫磺车?还提前埋了这种鬼东西?”合不勒汗厉声喝问。
巴歹摇头,面带愧色:“敌人攻势很猛,烟雾又大,末将……末将实在未曾察觉有细作潜入车阵附近……”
“不,或许不需要细作。”豁儿赤萨满缓缓摇头,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若老朽所料不差,那‘焚血爆炎’……并非提前埋设,而是被人以某种我们无法察觉的方式,远距离投掷或引发,恰好落在硫磺车附近。甚至……那辆硫磺车本身,就是目标。他们知道我们急需硫磺硝石,特意用此邪物引爆,既毁我急需之物,又以毒烟杀伤,更可震慑人心!”
“而且,他们选在毒瘴将散未散、我们刚击破其源头、心神稍松的刹那引爆,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我接口道,寒意顺着脊背爬升,“这说明,他们不仅能制造毒瘴,引爆邪物,更能清晰掌握战场全局,甚至能预测我们的反应!要么,有极高明的指挥者隐在暗处观察调度;要么……”
我没有说下去,但合不勒汗和豁儿赤都已明白。要么,敌人对我们,至少对合不勒汗的用兵习惯、对豁儿赤萨满的能力,甚至对我这个“客卿”可能提出的建议,都有相当的了解!知己知彼,方能如此料敌机先,步步杀招!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更深的疑惧和挫败感取代。敌人并非单纯悍不畏死的狂徒,他们有计划,有预谋,有诡谲手段,更有对猎物的精准了解。今夜这场伏击,从毒瘴控场,到自杀式围攻消耗,再到引爆“焚血爆炎”制造最大杀伤和混乱,环环相扣,若非合不勒汗当机立断、豁出性命带人直捣黄龙,破了毒瘴源头,恐怕我们这三百精锐,连同整个商队,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能动的,立刻收敛尸体,扑灭余火,抢救未损货物!快!”合不勒汗从牙缝里迸出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
命令下达,残存的人们强打精神,开始行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此战,乞牙惕一方死伤超过百人,其中大半是在毒瘴和最初的混乱中折损,爆炸又造成了数十人伤亡。合不勒汗带来的三百精锐,加上韩世忠带来的商队护卫,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两百。而敌人留下的尸体,粗略清点也有近百,但大多肢体残缺,或被毒烟、爆燃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具体身份。更重要的是,十五车物资,两车被彻底炸毁(硫磺硝石和那未知的“要紧东西”),三车严重损毁,其余也多有散落、淋湿、沾染毒烟,损失惨重。
郑掌柜被救醒,得知损失后,面如死灰,尤其是听到那“要紧东西”也一并被毁,更是捶胸顿足,几乎又要晕厥过去。在我的追问下,他才含糊透露,那“要紧东西”是“老郑”费尽心机弄到的一种西域奇药原料和几件“特殊器物”,本有“大用”,如今却……
我无心追问“大用”为何,当务之急是善后。豁儿赤萨满不顾伤势,指挥弟子用他携带的药物和现场能找到的草木,紧急配置解毒、清创的药膏药汤,救治伤者。他尤其关注那些被爆炸后毒烟沾染或伤口呈现异常颜色的伤员,面色极为凝重。
“老郑那边……”我扶起颓然的郑掌柜,低声问。
郑掌柜惨然摇头:“损失如此之大,尤其那几样……东家定会震怒。但此事……唉,非战之罪,实在是敌人太过狡诈狠毒。张先生,此番若非您与大汗拼死抵挡,我等恐怕已葬身于此。货物虽损,情谊犹在。只是后续交易……恐怕需从长计议了。”他言语中已透出退意。
我理解他的顾虑。首次交易就遭遇如此惨烈伏击,差点人货两空,任谁也会心有余悸。“老郑”那边如何反应尚未可知,但这条刚刚建立的秘密渠道,已然蒙上厚厚的阴影。
清理战场时,韩世忠在一具离爆炸中心稍远、相对完整的黑衣人尸体上,发现了不寻常的东西。那尸体与其他人一样穿着黑色劲装,但内衣的料子明显更好,手指关节有厚茧,像是常年使用某种特殊工具。更重要的是,在他的贴身暗袋里,韩世忠搜出了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雕刻的,不是兽头火焰,而是一个扭曲的、如同三只眼睛重叠在一起的诡异符号——与马哈茂德留下的黑色骨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又是这个标记!”我将令牌拿给合不勒汗和豁儿赤看。两人脸色更加难看。
“三眼魔神……焚血爆炎……远距离操控毒瘴……”豁儿赤萨满摩挲着那冰冷的令牌,喃喃道,“这些黑袍人背后的势力,比老朽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古老、还要邪恶。他们图谋的,恐怕不仅仅是草原。”
“管他图谋什么!”合不勒汗一把夺过令牌,死死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其捏碎,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暴怒,“毁我儿郎,夺我物资,此仇不共戴天!巴歹!”
“末将在!”
“立刻派出所有还能动的斥候,以野狐岭为中心,方圆五十里,不,一百里!给我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特别是那些穿黑袍、用邪术的杂种!发现踪迹,立刻回报,不许打草惊蛇!”
“是!”
“还有,”合不勒汗转向我,声音因极力压制怒火而有些沙哑,“张先生,这次多亏了你和韩壮士。交易虽不顺利,但你们的诚意,我合不勒记下了。剩下的货物,我会让人清点接收。至于郑掌柜的损失,还有后续交易……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清理此地,然后立刻返回大营!此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经此一役,合不勒汗虽然嘴上说“记下诚意”,但心中对我们的信任和倚重,恐怕已大打折扣,至少,对这条贸易渠道的安全性和可靠性,产生了巨大的怀疑。而他对“兀鲁斯”及其背后势力的杀意,也攀升到了顶点。返回大营后,他必然会有一系列更激烈、更不容置疑的行动。
我们草草处理了战场,将阵亡者就地掩埋(敌人的尸体则堆积起来,由豁儿赤施法后焚烧,以免邪毒扩散),带上伤员和抢救出来的部分物资(主要是未被污染的盐、茶、丝绸和部分铁器),连夜撤离了这片染血的山谷。来时三百精骑,意气风发;归时不足两百,人人带伤,士气低迷,还拖着几十个重伤员,行进速度缓慢。
回程的路上,气氛沉重得如同铅块。合不勒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路上一言不发。巴歹大将带着轻伤员前后警戒,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阴影。豁儿赤萨满在马车中调息,他的几个弟子忙着照顾重伤员。郑掌柜因腿伤和打击,一直昏昏沉沉。韩世忠和那名护卫一左一右护卫在侧,神情紧绷。
我骑在马上,思绪纷乱。野狐岭之败,损失惨重,更可怕的是暴露了太多问题。敌人的情报能力、诡异的作战方式、对“焚血爆炎”这种超常规武器的运用,都远超预估。而我们在明,敌在暗,且敌人在联盟内部很可能有眼线(否则无法解释对交易时间、地点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我方人员的一定了解)。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是继续协助合不勒汗,与这深不可测的“兀鲁斯”及其背后势力死磕到底,还是设法抽身,保全自身?可如今我已深陷局中,与合不勒汗利益捆绑,与“兀鲁斯”结下死仇,抽身谈何容易?更何况,其其格还在营地,她身上的秘密,马哈茂德留下的线索,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着我无法离开。
还有韩世忠带来的关于“另一股不明势力”的消息,与今晚“兀鲁斯”的伏击,是巧合,还是关联?
以及,豁儿赤萨满对“焚血爆炎”和“三眼魔神”的了解,他究竟还知道多少?他之前对硫磺硝石的兴趣,真的只是为了防范吗?
疑问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只有身下战马单调的蹄声,和夜风吹过草原的呜咽,伴着我们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蹒跚前行。
当我们终于能看到乞牙惕大营轮廓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然而,营地并未如往常般升起炊烟,反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死寂。瞭望塔上似乎有人影,但旗帜无精打采地垂着。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心。
合不勒汗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营地,手缓缓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营地中突然冲出一骑,疯了一般向我们奔来。马上骑士身形摇摇欲坠,待到近前,众人看得分明,正是留守营地的年轻将领木华黎!他盔歪甲斜,身上带着血迹和烟尘,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大汗!大汗!不好了!”木华黎滚鞍下马,几乎扑倒在合不勒汗马前,声音嘶哑凄厉,“营地……营地昨夜遇袭!粮仓再次起火!马厩被劫!还有……还有您金帐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颤抖着举起手,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破破烂烂的黑色布片,布片上,用某种惨白的颜料,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兽头口中,叼着一枚滴血的眼珠!而在兽头下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蘸血划出的文字,并非蒙文,也非汉字,而是一种扭曲怪异的符号,但诡异的是,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符号传递出的意思——
“这只是开始。火焰,将吞噬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