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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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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三眼宴

三日之期,倏忽而过。这期间,汪古部表面平静,内里却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张力在缓慢积聚。集市上,关于“东边不靖”、“黑袍恶鬼”的流言开始在小范围内悄然传播,源头不明,但显然与乞牙惕那边的惨况陆续传来有关。巡逻的武士明显增加了频次,对进出营地的生面孔盘查也严格了些。阿剌兀思酋长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部落事务,很少公开露面,但“秋兰院”的供应依旧充足,巴特尔队长也派人来询问过一次是否有短缺,态度客气而疏离。

我则利用这段时间,做了几件事。一是让张大和张二轮流、隐蔽地观察穆罕默德一行的动向。他们除了在集市摆摊,偶尔会离开营地,前往附近的山丘或河流高地,似乎在观测地形或天象,行为低调,但透着一股目的性。二是通过老陈头,又向黑水城“郑氏货栈”发去了一封密信,内容更加详细,包括我在汪古部的处境、对穆罕默德及其背后“星象旅人”的疑点,以及乞牙惕急需粮食、药品和可靠情报的现状,请求“老郑”在可能的情况下,通过汪古部渠道提供有限支援,并探听喀喇汗国使者马哈茂德及撒马尔罕商人的底细。信使是昨夜悄悄出发的,但愿“老郑”那边能有回音。

第三,也是耗费我最多心力的,便是反复研究那架“星轨仪”。我几乎不眠不休,凭借对机关术数的理解和前世零星的天文知识,结合穆罕默德演示时那些看似无意、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操作,不断尝试、推演。我发现,这仪器环环相扣,精密异常,不仅可以模拟常见的星辰运行,其核心的几个可活动部件,似乎能组合出数种截然不同的观测模式。其中一种模式,当按照特定顺序(模仿穆罕默德的动作)转动“岁差规”和另一个刻满蝌蚪状符号的“黄道环”时,仪器内部会发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哒”声,而球体表面某些原本看似装饰的、细如发丝的刻线,会在特定角度的灯光下,隐隐浮现出断续的、暗金色的光泽,勾勒出一些难以辨认的图案片段。

这绝非偶然。这“星轨仪”内部,必定藏有夹层或特殊工艺,只有用正确的方式“激活”,才会显现隐藏的信息。穆罕默德将此物赠我,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示好,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一个需要我自己去破解的谜题。破解之后呢?是得到某种“认可”,还是引来更大的麻烦?

我尝试了多种组合,勉强拼凑出那些暗金刻线似乎指向北方某个特定的天区,以及一个扭曲的、与羊皮上“三眼”符号有几分神似、但更加复杂的标记。这标记周围,同样环绕着星点般的刻痕。信息依旧破碎,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星轨仪”所隐藏的,绝非普通星图,而是一幅指向某个特定地点、或蕴含某种特殊意义的“秘图”,很可能与“三眼”符号背后的势力密切相关。

穆罕默德想让我看到这个?还是想借我的手,将这信息传递给阿剌兀思,或者……验证我是否“有能力”看到?

带着满腹疑团和那架冰冷的“星轨仪”,在第三日黄昏,我如约前往阿剌兀思的府邸。这次,我只带了张大随行,让他捧着装有“星轨仪”的木盒。张二留在院中,这是最后的防备。

宴会设在府邸后院一间小巧但雅致的暖阁内。与其说是宴会,不如说是一次私密的小聚。除了主人阿剌兀思,客人只有我和穆罕默德,作陪的也只有巴特尔队长和一位名叫“伊拉贡”的、负责部落文书和外交事宜的老者(据说通晓数种语言,包括波斯语)。没有歌舞,没有喧嚣,只有炭火盆的暖意、精致的银器盛放的奶食肉干,以及浓郁的红茶。

气氛看似轻松,实则微妙。阿剌兀思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未戴冠,显得随和。他先是对穆罕默德的到来表示欢迎,用熟练的波斯语寒暄了几句,称赞撒马尔罕的繁华与学问。穆罕默德则恭敬有加,献上了一份包装精美的、据说是产自波斯的珍贵香料作为礼物,言辞谦逊,但偶尔流露出的对星象、历史的见解,确显不凡。

我作为“引荐人”和“懂行者”,坐在下首,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在阿剌兀思将话题引向我时,才谨慎地插言几句,谈论些中原对西域星象的记载传闻,以及对穆罕默德那些“奇巧器械”的欣赏。我注意到,阿剌兀思虽然谈笑风生,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始终在观察,观察穆罕默德,也观察我。而穆罕默德,则对阿剌兀思收藏的几卷据说来自回鹘汗国时期的古旧星图抄本,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不断请教,其问题之专业深入,绝非寻常商人所能及。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穆罕默德再次提起了他那位“星象旅人”朋友寻找草原古星图的夙愿,并委婉地询问,阿剌兀思酋长是否知晓,在肯特山乃至更北的辽阔地域,是否存在某些古老的、与星辰崇拜相关的祭祀遗址,或许那里会遗留有更古老的星图石刻或记载。

阿剌兀思把玩着手中的银杯,沉吟道:“草原各部,敬天拜地,祭祀山神、敖包,多与星辰运行、节气变化相关。古老遗址,倒是有几处。不过,大多已荒废,或被风沙掩埋,即便有些刻画,也多是些粗浅的符号,难成体系。优素福先生所说的那种能揭示‘星辰运行法则意志’的古老星图……请恕本汗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存在,又强调了“粗浅”和“未曾听闻”那更深奥的。同时,他再次引用了穆罕默德之前说过的“星辰运行法则意志”这个词,显示他听得仔细,也记得清楚。

穆罕默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叹息道:“看来是在下奢求了。或许,那些真正的奥秘,早已随着时光流逝,消散在风中了。只是敝友执念颇深,认定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必有不为人知的传承隐现。他曾言,观星之道,有时并非只靠双眼和图谱,更需要特殊的‘媒介’与‘时机’。比如,在某些特定的星辰方位下,借助古老的观测仪器,或许能感应到……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着,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我身边那个木盒。

阿剌兀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说到观测仪器,张先生似乎对优素福先生所赠的‘星轨仪’颇为喜爱,今日也带来了?不知可否让本汗也开开眼界?”

终于来了。我心中凛然,面上含笑:“正要请酋长与优素福先生品鉴。”示意张大打开木盒,取出那架黄铜“星轨仪”,小心放在铺着绒布的案几上。

炭火的光映在黄铜球体上,流转着温暖而神秘的光泽。阿剌兀思饶有兴致地凑近观看,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精密的环圈刻度,赞道:“果然巧夺天工。此物,便是用来观测星辰,计算运行轨迹的?”

“正是。”穆罕默德接口,主动上前,开始讲解仪器的基本构造和用法,与那日在集市对我说的并无二致。他讲得深入浅出,连阿剌兀思和那位伊拉贡老者都听得频频点头。

讲解完毕,穆罕默德忽然道:“此仪器有一妙用,可演示不同纬度下,极星(北极星)位置之变化。草原辽阔,南北纬度差异,所见星空亦有不同。不知可否借此仪器,为酋长演示一番?或许,能对理解某些古星图有所帮助。”

阿剌兀思欣然应允:“甚好,本汗也想看看。”

穆罕默德便请人稍稍移动炭火盆,让光线更集中于仪器一侧。他调整着“星轨仪”,口中解释着如何设定不同纬度参数。他的手指灵活地在几个关键环圈上移动、拨动,动作与我这几日反复琢磨的、他之前演示的“特殊操作”极为相似,但似乎又多了几个细微的变化。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仪器表面。随着他的操作,那熟悉的、轻微的“咔哒”声再次响起,虽然混杂在他的讲解声中,几不可闻,但我确信自己听到了。紧接着,在炭火特定角度的照射下,球体表面,那几条我曾见过的、需要特殊角度才能显现的暗金色细线,再次幽幽亮起,比我在油灯下所见更加清晰、连贯!

这一次,显现的图案更加完整。中心,是一个清晰的、与羊皮上几乎一模一样的“三眼”符号!在“三眼”周围,环绕着数十个细小的光点,排列成奇特的、非自然星座的阵列。而在阵列外围,还有几个更大的光点,似乎用更粗的暗金线连接,指向“三眼”的某个“瞳孔”。整个图案,充满了一种诡异而精密的美感,绝非天然星图,更像某种……人工设定的星象密码,或者说,星图化的“地图”或“示意图”!

阿剌兀思、巴特尔、伊拉贡,都看到了这奇异的景象,脸上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讶。阿剌兀思身体微微前倾,眯起了眼睛。巴特尔则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伊拉贡老者则低声惊呼了一句波斯语,似乎认出了什么。

“这是……”阿剌兀思看向穆罕默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