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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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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二十三章 乱石滩

第二十三章 乱石滩

夜深沉,驼场里却无人安眠。

王渊带着几个最可靠的伙计,借着夜色掩护,将大部分货物——那几车真正的硬通货——悄悄转移出城,藏匿在预先勘察好的河湾隐蔽处。韩世忠和折可适则带着巴特尔等几个少年,反复演练明日可能出现的情况,教他们简单的合击之术,以及如何在乱石地形中快速隐蔽、传递信号。巴特尔学得很快,眼中除了警惕,也多了一丝异样的神采,那是对力量和生存的渴望被点燃的光芒。

我独自在房中,摊开地图,指尖划过黑水城西北方向那片代表乱石滩的区域。河滩,乱石,拂晓……每一个要素都在脑海里反复推演。野利苍,赌徒,悍匪,官匪勾结的北城一霸。他贪婪,但也多疑;凶残,却也看重实力和面子。今晚巴特尔等人在宴席上的表现,应该让他对我这支“商队”的评估,从“肥羊”提升到了“带刺的羊”。明日,我要让他看到,刺有多硬,而“肉”又有多香。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驼场里已准备停当。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上,堆着几个不起眼的麻袋和木箱,里面是“样品”。韩世忠检查了车轴,确保关键时候能迅速卸下货物,轻装撤离。折可适再次确认了路线和撤退方案,以及王渊埋伏的位置。巴特尔和另外两个被选中的少年——一个叫苏合,一个叫巴图——换上了相对干净的旧皮袄,脸上涂了些灶灰,掩盖住过于稚嫩的轮廓,但眼神里那狼崽般的机警和凶狠,却愈发明显。

“记住,”我看着他们三个,用蒙古语说道,“你们的作用是眼睛,是耳朵,不是打手。跟紧我,多看,多听,遇到任何情况,以我的手势为准。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逞强。”

巴特尔用力点头,苏合和巴图也跟着点头。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我的计划,但经过昨夜和今天的训练,他们隐约明白,跟着这个汉人“主人”,或许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比在塔塔尔人皮鞭下更有尊严。

出发。蹄声嘚嘚,碾碎了黑水城黎明前最后的寂静。城门刚开,守门的西夏兵丁睡眼惺忪,收了几个铜子,便挥手放行。我们这支小小的车队,融入了出城的稀疏人流中。

城外,天地陡然开阔。额济纳河在晨曦微光中像一条灰暗的带子,蜿蜒向北。空气凛冽,带着河水与戈壁特有的腥凉气息。折可适一马当先,沿着河岸前行,我和韩世忠一左一右护卫着骡车,巴特尔三人跟在车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乱石滩位于黑水渡下游约五里,是一段河道拐弯处,由于千百年的河水冲刷和风蚀,岸边堆积了大量大小不一的卵石和风化岩块,形成一片地形复杂的区域,间或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耐旱的蓟草。此刻,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水汽低低地浮在河面上,笼罩着乱石滩,让一切显得影影绰绰,平添几分诡异。

我们抵达约定地点时,卯时刚过,东方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乱石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和风吹过石缝的呜咽。

“下马,把车赶到那块大石头后面。”折可适指着一块房子大小的风化巨岩。岩石背后相对平整,也易于防守。

我们刚把骡车藏好,远处便传来了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雾气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骑的影子,为首一人身材雄壮,正是野利苍。他身旁,是那个沉默的党项军官野利遇乞,以及一脸谄笑的吴友仁。身后跟着三十余名党项武士,个个剽悍,携弓带刀,眼神不善。

对方人数远超我们,而且全是骑兵,在开阔地带占据绝对优势。气氛瞬间紧绷。

野利苍勒住马,停在二十步外,目光扫过我们寥寥数人,以及那辆停在岩石后的骡车,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一丝狞笑:“张管事,早啊!怎么,货就带这么点?还藏在石头后面,怕我野利苍抢了不成?”

我上前一步,拱手道:“头人说笑了。黑水城谁不知道头人一诺千金?只是这荒郊野地,谨慎些总是好的。样品在此,头人可愿下马一观?”

野利苍盯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如临大敌的韩世忠、折可适,以及那三个虽然瘦小却眼神凶狠的草原少年,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手下,大步走了过来。野利遇乞和吴友仁紧随其后,武士们则散开,隐隐形成半包围之势。

“哼,看看就看看!若是成色不对,可别怪我野利苍不讲情面!”野利苍走到骡车前,韩世忠和折可适上前,解开麻袋,打开木箱。

雪白的青盐块,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冰糖的甜香混合着铁器特有的冷冽气息,弥漫开来。

野利苍抓起一把盐,在手里搓了搓,又捡起一块冰糖,放在鼻尖闻了闻,最后拿起一把未开刃的镔铁刀坯,屈指一弹,发出清脆的颤音。他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脸上却故作矜持:“嗯……盐还算正,糖也凑合,这铁……”他又弹了一下,点点头,“淬火不错,是上好的镔铁。不过,就这点?”

“样品而已。”我平静道,“大头还在别处。头人若有意,我们可再约时间地点,交割全部货物。只是不知头人答应的骏马、老参,还有……消息,准备得如何了?”

野利苍将刀坯扔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嘿嘿一笑:“马?我野利苍别的没有,好马多得是!人参嘛,辽东那边确实难搞,不过我手里还有几支上年份的。至于消息……”他凑近一步,带着浓重腥膻气的呼吸几乎喷到我脸上,“张管事,你要漠北诸部的消息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学那些汉人朝廷,玩什么远交近攻的把戏吧?”

他这话问得突然,也极为直接,带着试探和威胁。

我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商人式的圆滑笑容:“头人说笑了。朝廷大事,岂是我等小民能置喙的?不过是最近北边不太平,商路时断时续,东家想知道哪条路更安稳,哪些部落的头人更‘好说话’罢了。消息灵通,生意才好做,您说是不是?”

“好一个生意!”野利苍大笑,眼中却无笑意,“我看张管事你,可不像个普通生意人。”他目光转向我身后的巴特尔等人,“这些狼崽子,是你从塔塔尔人手里买的吧?怎么,想带着他们回草原?就不怕被塔塔尔人,或者别的什么部族,连皮带骨吞了?”

“买几个仆役而已,路上使唤方便。”我轻描淡写,“至于回草原……谁说我要去草原了?货出了手,换回我要的东西,自然打道回府。”

野利苍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中的真假。气氛一时凝滞。野利遇乞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乱石滩四周。吴友仁则缩在后面,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晨雾,从我们侧后方的乱石堆中射出,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高高射向天空,然后力竭坠下。

“有埋伏!”野利苍手下一名武士厉声喝道。党项武士们瞬间哗然,纷纷拔刀抽箭,对准了响箭射来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我们约定的信号!王渊他们埋伏在更远处,而且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能擅自发箭!

中计了?还是……另有其人?

野利苍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抽出腰间弯刀,指着我怒吼:“张全!你他娘的敢耍诈!想黑吃黑?!”

“头人明鉴!此非我等所为!”我急声辩解,大脑飞速运转。是谁?吴友仁?野利遇乞?还是别的觊觎这批货的势力?想借机挑起我们和野利苍火并?

野利苍哪里肯信,他本就多疑,此刻更是认定了这是我设下的圈套。“给我拿下!一个不留!”他挥刀咆哮。

“保护大人!”韩世忠虎吼一声,拔出长刀,挡在我身前。折可适也抽出腰间短戟,护住侧翼。巴特尔三人愣了一下,随即也捡起地上的石块,紧紧靠在我身边,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凶狠。

党项武士们发一声喊,策马冲来!马蹄践踏卵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又是数支羽箭破空之声,这次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目标并非我们,而是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党项武士!

箭法极准,力道奇大!噗噗几声,三名武士惨叫着坠马,身上插着颤动的箭杆。

“敌袭!不止一处!”野利遇乞厉声喝道,勒住有些受惊的战马,目光如电扫视四周的乱石堆。

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野利苍也惊疑不定,勒住马,环顾四周。雾气中,乱石后,人影憧憧,不知埋伏了多少人。

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野利苍的人!是第三方!

是谁?!

“头人!有诈!快退!”吴友仁吓得面无人色,尖声叫道。

野利苍眼中凶光闪烁,显然不甘心就此退走,但又忌惮暗处的冷箭。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我们右侧一块较高的岩石后传来,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党项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野利苍,黑山威福司监军副使在此办事,尔等聚众持械,意欲何为?还不退下!”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从岩石后转出。来人并未穿西夏官服,而是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佩长剑,身形挺拔,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颌下微须。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装束的汉子,个个精悍,手持强弓劲弩,对准了野利苍一伙。

野利苍和野利遇乞看到此人,脸色都是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