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十狼
那是十个少年。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十一二岁。他们同样被反绑双手,拴在一起,但与其他奴隶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哭泣,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太多的惊恐。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像一群在暴风雪中蜷缩取暖的幼狼。尽管瘦弱,衣衫破烂,脸上身上也带着淤青和伤痕,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在脏污和疲惫之下,闪烁着一种近乎野性的、不屈的光芒。尤其是那个最大的少年,鼻梁高挺,眼眶深陷,嘴唇紧抿,下巴微微抬起,即便沦为奴隶,依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倔强和警惕。他站在最前面,隐隐将其他九个少年护在身后。
塔塔尔汉子指着这串少年,用蹩脚的汉话大声嚷嚷:“塔塔尔勇士抓来的,蔑儿乞部的小崽子!身子骨硬朗,能干活,能养马!十个一起,便宜!只要五十头羊,或者……五匹好马!”
蔑儿乞部?我心中一动。这也是蒙古高原的一个部落,与塔塔尔、克烈等部都有世仇,历史上曾多次与成吉思汗所在的乞颜部发生冲突。这些少年,是塔塔尔部袭击蔑儿乞部时的战利品。草原部落间的战争,失败者的部众往往成为奴隶,少年儿童更是被视为可以驯化的财产。
台下有人出价,但似乎对买一串半大孩子兴趣不大,价格压得很低。塔塔尔汉子有些焦躁,开始用皮鞭虚抽着空气,恐吓那些少年,试图让他们表现出更多的“活力”来吸引买家。
就在这时,那个最大的少年突然猛地抬起头,朝着塔塔尔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蒙古语嘶哑地喊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其他少年也仿佛被感染,虽然没敢出声,但都挺直了瘦小的脊梁,眼中怒火燃烧。
塔塔尔汉子勃然大怒,举起鞭子就要抽下。
“慢着。”
我分开人群,走上前去。韩世忠和折可适紧随我身侧,石小乙机灵地留在人群外围警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这个“汉地商人”身上。塔塔尔汉子也放下鞭子,狐疑地打量着我:“汉人?你要买?”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木台前,更仔细地观察那十个少年。他们的确瘦弱,但骨架匀称,手脚粗大,是常年骑马放牧留下的痕迹。眼神中的野性和不屈,更非普通奴隶可比。尤其那个最大的少年,与我对视时,毫无怯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深深的敌意——对一切买主的敌意。
“他们是蔑儿乞部的?”我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问,说的是蒙古语。得益于张择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和穿越后恶补的常识,我能听懂并能说一些简单的蒙古语。
塔塔尔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汉人会说蒙古语,随即点头,语气少了些蛮横,多了点商人式的算计:“是的,老爷。蔑儿乞部的小狼崽子,凶得很,不过养熟了,是好帮手,看羊、牧马、打架都行!十个一起,便宜!”
最大的少年听到我说蒙古语,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恢复冰冷。
我没有理会塔塔尔汉子的吹嘘,而是转向那个最大的少年,用蒙古语直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少年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肯回答。
塔塔尔汉子在一旁嚷道:“他叫巴特尔(意为勇士),十五岁!倔驴一样,打不服!”
巴特尔?我心中微哂,这恐怕是塔塔尔人随口起的蔑称,或者是这少年原本的名字。
“你们会骑马?射箭?认路吗?”我继续问,目光扫过其他少年。他们有的低下头,有的则带着戒备和疑惑看我。
最大的少年依旧不答,但他身后一个稍小些、看起来机灵点的孩子,忍不住用细弱的声音回了一句:“我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
塔塔尔汉子立刻接口:“听见没?老爷!都是草原上的好手!买回去,绝对值!”
我心中盘算。十个少年,五十头羊或五匹好马的价格,在黑水城这种地方,对于有特殊需求的买主来说,不算贵。他们年纪小,可塑性强,对草原熟悉,如果培养得当,或许能成为我们深入漠北后的耳目、向导,甚至是一支隐秘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们来自蔑儿乞部,与塔塔尔是世仇,与乞颜部(未来的蒙古)也关系不睦,背景相对“干净”,不太容易与其他部落势力牵扯过深。
而且,买下他们,或许能暂时转移吴友仁和野利苍的注意力——一个“年轻气盛”又“颇有闲钱”的汉商,不去急着处理“硬货”,反而有兴致买一批半大奴隶,这种行为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纨绔”或“另有图谋”的味道,更能迷惑对手。
“四十头羊。”我开口还价,用的是汉话,目光平静地看着塔塔尔汉子。
塔塔尔汉子眼睛一亮,汉地商人果然富庶!他立刻摇头:“不行不行!老爷,五十头羊,最少!你看他们,多壮实!”
“四十五头。”我语气平淡,“或者,等价的金子。”
听到金子,塔塔尔汉子的呼吸明显粗重了。羊和马是草原硬通货,但金子,在哪里都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更便于携带和交易。
他眼珠转了转,露出贪婪的笑容:“老爷爽快!那就……四十五头羊的价,用金子付!成色要足!”
“可以。”我点头,示意折可适上前交割。折可适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粒小小的、成色十足的金瓜子(这是从永盛昌的货物中分出来备用的)。塔塔尔汉子接过,用牙齿咬了咬,又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老爷阔气!这些狼崽子归您了!绳子解开,快,给新主人磕头!”
他招呼手下,将那串少年从木桩上解下来,推搡到我面前。
最大的少年巴特尔,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其他少年有些茫然,有些畏惧地看着我。
“不必磕头。”我用蒙古语说道,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他们听清,“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不会把你们当牲畜。但若不听话,或想逃跑,后果自负。”
少年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巴特尔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怀疑,有警惕,也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折可适上前,用匕首割断他们手腕上的绳索。粗糙的麻绳勒出的血痕触目惊心。少年们揉着手腕,依旧紧紧靠在一起,像受惊的小兽。
“带他们回去,先安置在驼场,给些吃的喝的,找点干净衣服换上。”我对韩世忠低声道,“看紧点,但别吓着他们。”
韩世忠皱了皱眉,显然对我花“重金”买下这些半大孩子有些不解,但他没多问,只是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像赶羊一样,带着这群茫然而戒备的少年,挤出人群,往驼场方向走去。
交易完成,围观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羡慕塔塔尔汉子卖了好价钱的,也有用奇怪眼神打量我这个“冤大头”汉商的。我没有理会,带着折可适和石小乙,又在西市转了转,买了些干粮、肉脯和伤药,才不紧不慢地返回驼场。
一路上,我能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暗中窥伺。是野利苍的人?还是其他觊觎我们“货物”的势力?或者,兼而有之。
回到驼场,那十个少年已经被暂时安置在一间空着的土屋里。韩世忠给他们弄来了些热汤和面饼,还有几件旧衣服。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尤其是那个巴特尔,吃东西时眼睛都盯着门口。
我走进去,少年们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看着我。
“慢慢吃,不够还有。”我用蒙古语说道,尽量让语气平和,“我叫张全,是商队的管事。你们以后可以叫我张管事,或者……直接叫名字也行。”
少年们沉默着。巴特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僵硬:“你买我们,做什么?”
“我需要熟悉草原的人,帮我做事。”我实话实说,“带路,翻译,照料牲口,或许还有其他。做得好,有赏;做不好,受罚。但至少,你们不再是奴隶,是人,是我的伙计。只要不背叛,不逃跑,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把你们当货物买卖,也不会无缘无故打骂你们。”
“你会带我们回草原吗?”另一个少年怯生生地问。
“不一定回你们的蔑儿乞部,但会去草原,去更北的地方。”我看着他们,“如果你们想回家,等事情办完,我可以给你们盘缠,放你们回去。但现在,你们必须跟着我,听我的命令。”
巴特尔死死盯着我,仿佛在判断我的话有几分真意。良久,他才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们……听你的。但如果你骗我们……”
“那就走着瞧。”我打断他,语气转冷,“记住,现在,我是你们的主人,也是你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选择相信我,还是选择继续当牲口,或者逃跑然后死在这戈壁滩上,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出土屋。有些事,需要时间来证明。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刚回到自己屋子,王渊就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大人,吴友仁又来了!在前院等着,说野利苍头人有请,今晚在头人府邸设宴,为‘永盛昌’的贵客接风洗尘!”
果然来了,而且如此迫不及待。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王渊道:“告诉他,多谢头人美意,张某必定准时赴宴。”
鸿门宴,终究是要去的。带着刚刚买下的十个“小狼崽”,或许能增添几分意想不到的变数?至少,可以让野利苍和吴友仁更加摸不透我的底细。
夕阳西下,将黑水城暗红色的城墙染上一层血色。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漫天黄沙,让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昏黄朦胧之中。
夜宴即将开始。而我的手中,多了十枚稚嫩却可能无比锋利的棋子。
这盘在黑水城下的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