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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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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借刀烈火

秃格的动作,快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雪豹。博尔忽带来的压力还在耳畔回响,东北方向传来的消息,已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汪古部核心圈子里激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阿剌兀思连夜召集了豁儿赤萨满(虽然他还很虚弱)、我、巴特尔,以及几位最核心的长老和将领,在府邸那间最隐秘的议事厅中紧急碰面。昏黄的牛油灯下,几张脸上都写满了凝重、疑虑,以及一丝隐隐的亢奋。

“百骑以上,车驾随行,直扑乌尔逊河古戍垒方向……”阿剌兀思低声重复着巴特尔斥候带回的消息,手指在铺开的粗糙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那个代表“古戍垒”的朱砂点旁,“秃格这是倾巢而出啊。看来,那份‘遗书’和银扣子,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赤术那边有何反应?可有迎战迹象?”豁儿赤萨满靠在一个厚厚的软枕上,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清晰。

巴特尔脸上添了几道新被树枝刮出的血痕,但精神矍铄,闻言立刻道:“属下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但远远能听见古戍垒方向狼嚎声越来越急,还隐约有号角声回应。另外,在靠近谷地的山口,发现了新设的路障和瞭望哨,虽然简陋,但显然是临时加强的防御。秃格的人马在入夜前就到了谷地外围,似乎没有立刻强攻,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在观察。”

“赤术不是善茬,手下也多是亡命之徒,又有地利和邪术依仗,不会坐以待毙。”一名满脸横肉的长老沉声道,“秃格虽勇,但仓促进攻,又是在陌生险地,胜负难料。”

“这正是关键所在。”阿剌兀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脸上,“张先生此计,意在‘驱虎吞狼’。如今虎已出柙,狼亦龇牙。我等是该坐山观虎斗,静待两败俱伤?还是……该做些什么,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些,也……更可控些?”

他的话,将决策的皮球,再次踢给了我,或者说,踢给了提出这个计划的“始作俑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豁儿赤萨满半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巴特尔则目光灼灼,带着战场厮杀汉对谋略的本能探究,也有一丝对后续可能行动的期待。

我知道,这是阿剌兀思在试探,也是在索取。试探我是否还有后手,是否真的能掌控局面;索取我接下来的具体方案,以及……这个方案能为汪古部带来什么切实的好处,或者规避哪些可能的风险。

“酋长,诸位,”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虎狼相争,无论谁胜谁负,对旁观者而言,首要之务,是确保自身不被波及,并能从残局中获取最大利益。如今秃格大军压境,赤术严阵以待,大战一触即发。我等此时若贸然介入,无论偏向哪一方,都可能引火烧身,甚至促使两方暂时联手,反噬于我。”

我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见无人反对,才继续道:“故而,在下以为,眼下最稳妥之策,仍是‘坐观’。但不是干等。我们需做三件事。”

“哪三件?”阿剌兀思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严密监控。巴特尔将军的斥候需再向外撒开,不仅要盯住乌尔逊河战场,更要留意战场外围,尤其是通往我汪古部、乞牙惕,以及塔塔尔本部的方向。需提防秃格或赤术溃败之兵流窜为祸,亦需警惕是否有第三方势力(如金国探子、克烈部、或其他‘兀鲁斯’残党)闻风而动,企图浑水摸鱼。同时,需派快马,密切注意秃格本部及塔塔尔大部的动向,以防其后续增兵,或因此事引发更大规模的部落冲突。”

巴特尔重重点头:“末将领命!这就加派人手!”

“其二,”我继续道,“搜集情报,评估虚实。大战之中,双方实力、战法、底牌,都会暴露无遗。尤其是‘兀鲁斯’的邪术手段,赤术此人用兵特点,秃格部众的战力士气,以及那古戍垒内部的具体结构、防御弱点,甚至可能存在的‘特殊物品’……这些都是极为珍贵的情报。无论此战结果如何,这些情报对我部日后应对‘兀鲁斯’,或是与塔塔尔部打交道,都至关重要。需令斥候中胆大心细、善于潜伏观察者,冒险抵近,尽可能记录战况细节。”

几位长老闻言,也微微颔首。情报的价值,在草原上甚至超过一时的胜败。

“其三,”我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变得锐利,“静待时机,火中取栗。若秃格胜,其部经历苦战,必有损伤,缴获物资亦需搬运。且其报仇之后,心态或有松懈。若赤术胜,或两败俱伤,则更是良机。届时,或许可以‘助战’、‘调解’、或‘清理战场’为名,派出一支精干小队,靠近战场。目标有三:一,确认‘兀鲁斯’是否还有危险物品遗留,若有,视情况或夺取,或毁去;二,搜寻可能被关押的俘虏(尤其是秃格之子),若能救出,便是对塔塔尔部天大的人情,亦是牵制秃格的绝佳筹码;三,若有机会,可‘接收’部分双方顾不上的、紧要的物资,如药材、精铁、粮食等,以补充我部,亦可部分用于应对合不勒汗之需。”

我将“火中取栗”的目标说得清清楚楚,既包括实际利益(物资、情报),也包括战略利益(人情、筹码),甚至考虑到了合不勒汗那边的压力。阿剌兀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随即掩饰过去。

“然,”我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此策凶险。靠近战后战场,无异于踏入火药桶。需领军者胆大心细,随机应变,更需有足够权威,能临机决断,且能代表我汪古部立场。此事……非巴特尔将军亲自出马,并得有酋长明确授权,难以胜任。”

我将最危险、也最可能立功的任务,连同临机专断之权,一起推给了巴特尔。一来,巴特尔是阿剌兀思最信任的悍将,忠诚勇猛,经验丰富,是最佳人选;二来,借此可以进一步将阿剌兀思和汪古部绑定在这个计划中,避免他们事后完全撇清;三来,也是向阿剌兀思表明,我并无意攫取军权,只是出谋划策。

巴特尔闻言,非但没有畏惧,眼中反而燃起战意,起身抱拳:“酋长!末将愿往!”

阿剌兀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豁儿赤萨满:“老萨满,你意下如何?”

豁儿赤萨满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我和巴特尔脸上停留片刻,嘶哑道:“张先生思虑周详。巴特尔勇毅忠贞,堪当此任。然,乌尔逊河那地方……邪气深重,战后恐有污秽残留,或生不测。巴特尔,你带上我那两个弟子,他们虽法力低微,但携带的驱邪药物和法器,或可保你一时平安。记住,若感心神不宁,或见不可名状之物,速退!不可贪功!”

“谢萨满!”巴特尔肃然应道。

阿剌兀思这才缓缓点头:“既如此,巴特尔,便由你带队。人选由你自定,要绝对可靠。持我金箭令,可便宜行事。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观察、保全、带回情报。若事有可为,方可相机行动。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巴特尔单膝跪地,接过阿剌兀思递来的一枚小巧的金色令箭。

“张先生,”阿剌兀思又转向我,“你与豁儿赤萨满,便留在营中。密切关注各方消息,尤其是乞牙惕和塔塔尔本部的动向。若有异变,立刻来报。”

“是。”我和豁儿赤齐声应道。

计议已定,众人散去。巴特尔连夜点齐人马,带上豁儿赤的两名弟子和足够的干粮食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汪古部营地,再次消失在东北方向的群山阴影之中。

我回到“秋兰院”,毫无睡意。韩世忠也起来了,正在院中缓慢地活动着手脚,看到我回来,他停下动作,目光询问。

“秃格动手了。巴特尔去了。”我简短地说。

韩世忠眼神一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我知道,若非伤势未愈,他定会要求同去。

接下来的两日,是整个计划中最煎熬的等待。汪古部营地表面平静,但高层核心圈子里的气氛,却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欲裂。阿剌兀思深居简出,豁儿赤萨满继续静养,但每日都有来自不同方向的信使和斥候,将零星的消息送入府邸。

第一日午后,有消息传来,秃格的人马在清晨时分,对古戍垒外围的哨卡和路障发起了试探性攻击,遭遇了“兀鲁斯”信徒的顽强抵抗和邪术(毒烟、惑乱心智的嘶叫)干扰,进展缓慢,双方在谷口一带陷入胶着。秃格似乎动用了火箭,试图焚烧外围的工事和山林,引发了几处山火,但被“兀鲁斯”用某种方法迅速扑灭。

第二日上午,更详细的情报传回。秃格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正面,而是分兵数路,利用熟悉地形的向导(可能是那个老猎人,或者当地被胁迫的牧民),试图从侧翼的山脊和干涸河道迂回。赤术则驱使着规模惊人的狼群,配合小股精锐信徒,在复杂的山林中与秃格的侧翼分队展开了惨烈的伏击与反伏击。战斗极其血腥,双方死伤都不小。斥候远远看到,有秃格部众被狼群撕碎,也有黑袍信徒在近身肉搏中被塔塔尔勇士砍倒。谷地中不时升起诡异的绿色或血色烟雾,伴随着非人的惨嚎。

“赤术的邪术,似乎更偏向驱使野兽和毒物,与地宫大祭司的星辰血祭有所不同,但同样难缠。”豁儿赤萨满在听取回报后,对我和阿剌兀思分析道,“秃格人马众多,悍勇,但被地形和邪术所困,难以发挥全部实力。此战……恐怕会演变成消耗战。”

消耗战,意味着更大的伤亡,也意味着双方的力量都会被进一步削弱。这正是“驱虎吞狼”最理想的结果之一。

“巴特尔到哪了?”阿剌兀思更关心自己派出去的眼睛。

“巴特尔将军已抵近战场十里外一处隐蔽山崖,正在建立观察点。他派人回报,秃格与赤术均未发现他们。战场情况,与斥候所报大致相符。将军还说,古戍垒深处,时有沉闷的撞击声和隐约的红光透出,似在搬运或销毁什么东西。”

搬运或销毁?我的心提了起来。难道赤术见战事不利,已经开始准备转移或毁灭据点内的“危险物品”?

“告诉巴特尔,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古戍垒核心区域!只许远观!”阿剌兀思厉声下令。

第二日傍晚,战局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秃格似乎被持续的伤亡和诡异的战法彻底激怒,不再保留。他派出了最精锐的亲卫“怯薛”骑兵,在付出巨大代价后,终于从一处地势稍缓的侧翼,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突入了古戍垒外围的建筑区。激烈的巷战在废弃的石屋和矿洞入口展开。“兀鲁斯”的信徒依托熟悉的地形和预设的陷阱(捕兽夹、毒钉、落石)节节抵抗,但面对人数和战力都占优的秃格精锐,开始逐渐后退。

然而,就在秃格部众即将攻入疑似主矿洞入口时,异变陡生!

据巴特尔派回的信使描述(他因距离较远,看得不甚真切,但结合战场声音和光芒推断),主矿洞入口处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不是火药爆炸的巨响和气浪,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地底闷雷般的轰鸣,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粘稠如血的暗红色光柱和浓密的、带着刺鼻腥甜味的黑烟!光柱和黑烟所及之处,无论是秃格的“怯薛”勇士,还是后退不及的“兀鲁斯”信徒,甚至周围的岩石,都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碾压、腐蚀,瞬间化为模糊的血肉和熔融的砂石!惨叫声被淹没在爆炸的余响中。

爆炸之后,主矿洞入口似乎发生了部分坍塌,血光黑烟也迅速消散。但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被秃格部众惊恐的呼喊和“兀鲁斯”信徒绝望的嚎叫所取代。秃格的攻势戛然而止,部队开始混乱地向后收缩。而“兀鲁斯”那边,也再未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残余的信徒如同无头苍蝇,四散奔逃,或龟缩在残存的建筑中。

“是‘焚血爆炎’!还是更邪门的东西!”豁儿赤萨满听到描述,脸色剧变,“赤术这个疯子!他引爆了据点里的‘炉子’!或者……是某种同归于尽的邪法!”

无论是什么,这次爆炸,彻底改变了战局。它重创了秃格最精锐的突击力量,也显然摧毁了“兀鲁斯”在古戍垒的核心。战斗,在爆炸发生后不久,便迅速平息下来。秃格部没有继续进攻,而是开始收拢部队,救治伤员,并派小股部队谨慎地清扫外围,抓捕逃散的“兀鲁斯”信徒。而古戍垒深处,再无声息传出,只有袅袅余烟和随风飘来的、令人作呕的焦糊腥臭味。

虎狼相争,两败俱伤。虎重伤,狼……似乎被掏了心窝。

阿剌兀思得到战报,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告诉巴特尔,可以开始‘清理战场’了。但务必小心,那爆炸之后,恐有剧毒或邪秽残留。若有俘虏,尤其是秃格之子,尽力搜寻。若有……奇物,谨慎处置,能取则取,不能取,则毁。速去速回!”

巴特尔接到了命令。真正的“火中取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