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鬼哭峡的回响
合不勒汗步步紧逼的回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刚刚因乌尔逊河小胜而略显松弛的神经上。汪古部高层的短暂喜悦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对未来的审慎与不安。阿剌兀思默许了我提出的“三方联合、共击鬼哭峡”的缓兵之计,并将这个意向,连同第二批精选的、不那么敏感但依然实用的物资(主要是粮食、布匹和部分普通金属),由博尔忽带回乞牙惕。信中以我的名义,着重描绘了“鬼哭峡”作为“兀鲁斯”心脏地带的重要性,及其可能囤积的、远超乌尔逊河的“不义之财”与“邪教秘藏”,并提议以此为目标,协调汪古、乞牙惕乃至与“兀鲁斯”有血仇的察罕塔塔尔一部,进行联合侦查,若时机成熟,则可发动雷霆一击,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后患。信末,我再次强调了其其格可能掌握的情报价值,以及我对她“安好”的关切,暗示若合作顺利,我自当“亲赴汗庭,共襄盛举,并探望故人”。
这封信,是一颗裹着蜜糖的试探气球。既给了合不勒汗一个更大的、更具诱惑力的目标(鬼哭峡),转移了其对乌尔逊河战利品的过度关注;又画出了一张“共享更大蛋糕”的大饼,满足了他的贪欲和“草原公义”的旗号;同时,将“返回”与“联合行动的成功筹备”捆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也为其其格的处境增加了一层“合作者重要证人”的保护色;最后,引入秃格这个新变量,既增加了计划的可行性与分量,也可能在合不勒汗心中埋下“塔塔尔也可能介入、利益需提前协调”的紧迫感。
至于合不勒汗是否会咬钩,秃格在经历乌尔逊河惨胜后是否还愿意立刻卷入另一场针对“兀鲁斯”的冒险,甚至阿剌兀思本人对这个“联合”提议究竟有几分真心,都还是未知数。但这颗气球必须放出去,为“秋兰院”和远在乞牙惕的其其格,争取喘息的空间。
信使出发后,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等待中滑向初秋。草原的绿色开始泛起第一缕金黄,风里带上了凉意,天空显得更加高远。汪古部营地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集市喧嚷,牛羊归圈,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勃特王子被救引发的涟漪渐渐平息,与察罕塔塔尔氏族的“友好合作”在阿剌兀思的操持下,悄然进行着实质性的推进——几支小型商队开始沿着新“默许”的通道往来,少量优质铁料和战马流入汪古部,而汪古部的盐、茶和精巧手工制品则流向东北。秃格本人因伤势和整顿内部,并未如约亲来致谢,但派来了第二批更正式的使者和厚礼,并带来了愿意“在适当时候”就共同关心的事务(比如清剿边境马贼,当然,也可能包括对付“兀鲁斯”)进行“磋商”的口信。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秃格或许无力立刻发动新的远征,但他显然记住了汪古部的“恩情”,也意识到了“兀鲁斯”的威胁并未根除,愿意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合作姿态。这就足够了。
我的主要精力,放在了两个方面。一是协助豁儿赤萨满,加紧对乌尔逊河缴获的邪物、文书,尤其是那几块星图碎片的研究。豁儿赤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在解开谜团的执着驱动下,显出异样的亢奋。我们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对着那些冰冷的金属、诡异的图文和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碎片,试图从中拼凑出“兀鲁斯”的全貌。
研究进展缓慢,但并非全无收获。星图碎片指向西方雪山的脉络越来越清晰,豁儿赤甚至辨认出其中几个关键星位,与古老萨满传说中“天地之门”、“星辰坠落之地”的记载隐隐对应,而这些地点,往往也伴随着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罕见的天象异变,以及……一些被时光掩埋的、涉及远古信仰和禁忌的传说。阿利(那个幸存奴隶)提到的“金丝黑袍大人”和巨型观星铜盘,也与马哈茂德、穆罕默德这些西域来客的形象和行为模式高度吻合。豁儿赤越发确信,“兀鲁斯”绝非草原土生土长的邪教,其根源深植于西域某个古老而隐秘的、崇拜星辰与禁忌知识的教派,他们来到草原,寻找特定的地点(如鹰坠涧、乌尔逊河、鬼哭峡),进行祭祀、制造、观测,所图绝非寻常财富或权力,而是在执行某种跨越地域和时间的、宏大到可怕的“仪轨”或“使命”。
另一件耗费心力的事,则是暗中准备对“鬼哭峡”的探查。虽然“联合行动”八字还没一撇,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无法坐等合不勒汗和秃格的回应,必须先行一步,获取关于鬼哭峡的第一手情报。这不仅是为了增加未来谈判的筹码,更是为了自身安全——如果“联合”不成,或者合不勒汗另有打算,对鬼哭峡的了解,或许能成为我手中最后的保命符。
然而,探查鬼哭峡,比乌尔逊河凶险何止十倍。那里是“兀鲁斯”经营多年的老巢,木华黎小队精锐尽丧于此,韩世忠等人被俘的临时关押地也在其附近。其防御之森严,邪术之诡异,地形之复杂,可想而知。派谁去?怎么去?
阿剌兀思明确表示,汪古部不会在“联合”框架明确前,派遣成建制的人马前往。巴特尔刚刚立下大功,需要休整,也需坐镇本部。韩世忠伤势未愈,左臂依旧不太灵便。我自己更不可能亲身犯险。
思来想去,我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正在养伤、但复仇之火熊熊燃烧的乞牙惕斥候,尤其是阿古达木。他们熟悉部分北方地形,对“兀鲁斯”恨之入骨,有极强的侦查动机,而且……他们严格来说不算汪古部的人,万一出事,汪古部有较大的回旋余地。当然,风险也极大,他们很可能有去无回。
我私下找到了阿古达木,没有提及“联合行动”的构想,只是将我们目前掌握的、关于鬼哭峡可能存在的物资、邪术工坊、以及木华黎将军殉难地的信息,选择性告知了他,并暗示,合不勒汗如今处境艰难,急需一场胜利和物资来稳定人心,鬼哭峡的秘密或许是一个机会。但我强调,那里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阿古达木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恐惧,而是混合了悲痛、仇恨和决绝的火焰。“张先生,您不用说了!木华黎将军和兄弟们不能白死!这个险,我们冒了!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乞牙惕的鹰,不能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他身后的几名斥候也纷纷握拳,咬牙切齿。
“此事非同小可,需周密计划,不可莽撞。”我按住他们的激动,“你们对鬼哭峡外围,可还熟悉?有没有相对安全,又能观察到内部的路径或高地?”
阿古达木等人凑在一起,凭着记忆和对北部地形的了解,在地面上用炭笔画出了鬼哭峡大致的方位和几条可能的潜入路线。他们提到,鬼哭峡并非单一峡谷,而是一片被河流切割、布满溶洞和暗河的复杂石灰岩山区,主峡入口隐秘,但有数条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小径可以迂回到侧面的山脊,那里视野较好,但地势险要,且据说有“兀鲁斯”布置的陷阱和驯养的猛禽。
“我们需要一个熟悉那些小径、又绝对可靠的人做向导。”阿古达木道。
向导……我想起了阿利。他曾是矿工,对山区地形有一定适应力,而且他来自西夏,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更重要的是,他恨“兀鲁斯”,求生的欲望也很强。但让他再回那个噩梦之地,是否过于残酷?他的精神状态能否承受?
我找来阿利,试探着询问。出乎意料,阿利在得知是要去探查鬼哭峡、为像他一样被奴役的人报仇时,麻木的眼神里竟燃起了一丝微光,他用力点头,用生硬的汉蒙混杂语说:“我去……我认得路……山里……我挖过矿……躲过守卫……我带路……报仇!”
他的决心,让阿古达木等人也为之动容。
人选初步确定:阿古达木带领四名伤势基本痊愈、最机警勇敢的乞牙惕斥候,加上阿利做向导,组成一支六人侦查小队。我给他们的命令非常明确:绝不允许靠近主峡入口或任何明显的人工建筑;目标仅限于在外围高地,用望远镜(我让韩世忠教他们使用我从“老郑”物资中带来的一具单筒黄铜望远镜)观察鬼哭峡内部的大致布局、人员活动频率、守卫布置、车辆进出等情况;记录任何异常的光、声、烟;绘制尽可能详细的地形草图。全程以隐蔽、存活、带回情报为第一要务,一旦被发现或遭遇危险,立即撤退,绝不恋战。
我为他们准备了最好的干粮、药物、驱虫蛇的粉末、涂黑了刃口的短刀和手弩,以及用来伪装的破旧牧民衣物。韩世忠不顾伤势,坚持花了半天时间,紧急训练他们一些简单的潜伏、观察、撤退技巧和手语。豁儿赤萨满也提供了几种据说能一定程度上干扰邪术感应的药粉,让阿利随身携带。
临行前夜,在“秋兰院”最僻静的角落,我对这六名即将深入虎穴的勇士,深深一揖:“诸位壮士,此行凶险,本不该让你们涉险。然,木华黎将军之仇未报,‘兀鲁斯’之患未除,乞牙惕万千部众之安宁,或许就系于诸位带回的消息之上。我在此,拜托了!请务必……活着回来!”
阿古达木等人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齐声道:“定不负先生所托!长生天在上,必佑我等带回恶狼巢穴之图!”
阿利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行礼,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