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十狼首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野利苍斜睨着我:“张管事有何高见?也想下注?”
我站起身,走到厅中,看了看那三个惊恐又愤怒的少年,又转向野利苍,平静地说:“让这几个孩子互相搏杀取乐,未免无趣。头人麾下勇士,想必都是百战之士。在下今日新得了几个仆从,也是草原上来的小崽子,性子野,不懂规矩。不如让他们,跟头人的手下‘学学’规矩?当然,只是切磋,点到为止。”
厅中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我这个看似文弱的汉商,会主动提出让自己刚买的奴隶,去和野利苍凶悍的武士“切磋”!这简直是送死,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
野利苍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残忍的光芒:“好!有意思!张管事果然不是一般人!去,把张管事的人带来!”
我示意石小乙回驼场叫人。很快,巴特尔和其他九个少年被带了进来。他们洗去了部分污垢,换上了干净的旧衣服,虽然依旧瘦弱,但精神明显好了些。看到厅中情景,尤其是那三个被绑着的同龄人,他们眼中立刻充满了警惕和敌意,下意识地靠拢在一起,以巴特尔为首,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就他们?”野利苍指着这群半大孩子,满脸不屑,“张管事,你这可不是切磋,是给我的人送功劳啊!”
“是不是送功劳,比过才知道。”我淡淡道,“巴特尔,你们十个,自己挑三个人出来。和这三位(我指了指野利苍的武士),过过招。不用兵器,只比拳脚。记住,不许下死手,但也不用留力,打出你们草原儿郎的血性来。”
巴特尔紧紧盯着我,又看了看那三个虎视眈眈、膀大腰圆的党项武士,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身后的少年们也露出惧色,毕竟双方体型、力量差距悬殊。
“怎么?怕了?”野利苍的一名武士狞笑着上前,活动着手腕,骨骼发出咔吧的响声,“现在跪下来磕头认输,叫几声爷爷,饶你们不死!”
巴特尔脸上血色上涌,猛地踏前一步,用蒙古语低吼了一声,仿佛受伤小狼的咆哮。他回头,目光扫过身后九个同伴,快速说了几句什么。片刻,又有两个年纪稍大、看起来相对结实的少年咬牙站了出来,三人呈品字形,面对着那三个党项武士。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野利苍一挥手,三个党项武士便怪笑着扑了上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少年们的脖颈和胳膊,招式粗野,纯粹是力量碾压。
巴特尔三人没有硬拼,而是灵巧地散开,利用身材矮小的优势,躲闪腾挪。他们显然有过搏斗的经验,虽然瘦弱,但动作敏捷,出手狠辣,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要害。一个武士大意,被巴特尔矮身躲过擒拿,一记扫堂腿踢在小腿迎面骨上,虽然力道不大,但踢中了酸筋,那武士痛呼一声,身形趔趄。另一个少年趁机扑上,抱住他的腰,试图将他摔倒。第三个少年则像猴子一样,跳起来用手肘猛击另一名武士的后颈。
厅中响起一片惊呼和叫好声。谁都没想到,这三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草原少年,竟然如此悍勇,配合也颇有章法。虽然力量悬殊,挨上一下就可能骨断筋折,但他们悍不畏死,利用灵活和狠劲,一时间竟与三个党项武士斗得难解难分。
野利苍脸上的轻蔑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和……兴奋。他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场中的搏斗。
我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买下他们,果然不是无用之举。这些在草原残酷环境中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流淌着战士的血液,缺的只是营养和系统的训练。
战斗很快分出胜负。巴特尔三人终究力弱,在最初的爆发后,渐渐被武士们强大的力量压制。一个少年被抓住胳膊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另一个被一脚踢中腹部,蜷缩在地。只剩下巴特尔,被两个武士左右夹攻,脸上挨了一拳,鼻血长流,但他死死咬着牙,依旧在顽强地躲闪、反击,甚至瞅准机会,一口咬在其中一个武士的手腕上,疼得那武士嗷嗷大叫。
“够了!”野利苍突然喝道。
两名武士停手,巴特尔也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踉跄站定,虽然狼狈,但眼神中的凶狠不屈丝毫未减。另外两个倒地的少年也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站到巴特尔身后。
厅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三个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立的小小身影。
“好!有种!”野利苍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赞叹,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张管事,你这些狼崽子,不错!够狠,够硬!比我手下这些只知道使蛮力的蠢货强!”
他手下的武士面露尴尬,却不敢反驳。
“头人过奖了。不过是些没驯化的野孩子,让头人见笑了。”我微微躬身。
“野孩子?嘿嘿,野孩子才好!”野利苍眼中闪着精光,“张管事,这几个小崽子,卖不卖?价钱好说!”
我摇头:“头人,他们是在下的仆从,非卖品。明日验货,或许还需他们出力。”
野利苍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些轻视,多了些别的意味:“好!不卖就不卖!明日白狼滩,我倒要看看,张管事带的,都是些什么‘好货’!”
他挥挥手,让手下把那三个被绑的少年和受伤的武士都带下去,又招呼众人继续饮酒,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我能感觉到,厅中众人看我的眼神,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从最初对一个“年轻商人”的轻视,变成了好奇、疑惑,甚至是一丝忌惮。能驯服(或者说收服)这样一群野性难驯的草原少年,本身就不是寻常商人能做到的。
那个一直沉默的党项军官,目光在我和巴特尔等人身上停留得更久了。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才在一种表面热烈、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野利苍似乎喝得大醉,被侍女搀扶下去。吴友仁亲自将我们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但眼底的探究之色也更浓。
“张管事,今日真是让吴某大开眼界啊!”吴友仁拱手道,“明日白狼滩之约,头人必定亲自前往,还望张管事准备好‘样品’。”
“自然。”我颔首,“有劳吴先生费心。”
走出野利苍那如同堡垒般的府邸,夜风一吹,让人精神一振。回头望去,那两座石兽在火把映照下,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下来。
“大人,明日白狼滩,恐怕是龙潭虎穴。”折可适低声道。石小乙也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未散的兴奋和后怕。
“知道是龙潭虎穴,也要去。”我望着黑水城晦暗的夜空,缓缓道,“不过,经过今晚,野利苍对我们,至少多了几分‘兴趣’,少了几分纯粹的杀心。他或许会想看看,我们到底还有什么底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回到驼场,巴特尔三人已经简单处理了伤口,其他七个少年围在他们身边,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种奇异的……光彩。看到我们回来,少年们都站了起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巴特尔脸上涂了药膏,鼻梁肿得老高,但眼神依旧倔强,他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蒙古语说:“你……没骗我们。没让我们像狗一样打架。”
我看着他,和其他少年眼中那一点点开始萌芽的、或许是信任,或许是认同的光芒,点了点头。
“记住,你们现在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像狗一样去厮杀取乐,但需要你们战斗的时候,必须像狼一样凶狠,像鹰一样准确。”我顿了顿,“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都去休息吧。”
少年们互相看了看,默默地退回了他们暂住的土屋。
“师兄,你买这些孩子,真的只是为了当仆从?”韩世忠忍不住问道。王渊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仆从,向导,耳目,甚至……种子。”我望着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土屋,低声道,“漠北广袤,诸部林立,语言、风俗、地形,我们两眼一抹黑。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是最合适的眼睛和耳朵。而且,他们仇恨塔塔尔人,与草原其他大部族也无甚瓜葛,背景干净。好好打磨,或许能成为我们深入漠北的臂助。”
更重要的是,我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那个叫巴特尔的少年,以及他眼中那股不屈的野性,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奴隶那么简单。历史的洪流中,多少英雄起于微末?这些在苦难中挣扎求存的草原少年,谁敢说他们之中,未来不会出现搅动风云的人物?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离开黑水城,带着他们,走进那片广袤而危险的土地。
“明日白狼滩,野利苍必定会带重兵。”折可适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着黑水城西北方向的一片河滩地,“此处开阔,无水无险,利于骑兵驰骋,也利于埋伏。他若想黑吃黑,那里是最好的下手地点。”
“他不会明着动手。”我摇头,“至少在我们亮出‘样品’,证明价值之前不会。他更可能借验货之名,摸清我们的虚实和藏货地点,然后再做打算。所以,样品要带,但不能带多,也不能带最好的。地点,也不能在白狼滩。”
“大人的意思是?”
“告诉吴友仁,地点改在‘黑水渡’下游五里的‘乱石滩’。时间,改在卯时(清晨)。”我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那里靠近河道,地形复杂,乱石嶙峋,不利于骑兵冲锋,却便于我们的小队隐蔽和撤离。时辰选在清晨,光线不佳,人困马乏,也便于我们观察。”
“那货呢?”王渊问。
“准备一车盐,一箱糖,十把刀坯,作为样品。其余货物,今夜就秘密转移出驼场,由你带可靠人手,押送到这个位置。”我在地图上点了一个距离乱石滩不远、但更加隐蔽的河湾处,“藏好,派人看守。明日我们只带样品和少量人手赴约,韩世忠和折兄随我同去,再带上巴特尔和两个机灵点的少年。其余人,由王渊你统领,埋伏在乱石滩外围,以响箭为号。若野利苍真敢动手,我们便里应外合,给他来个狠的!”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眼中燃起斗志。
“另外,”我看向折可适,“你之前说,北城那个党项小部族头人野利苍,与黑山威福司的副监军使过从甚密。今晚宴席上那个沉默的军官,应该就是他吧?”
“正是。”折可适点头,“此人名叫野利遇乞,是野利苍的族弟,也是他在黑水城官面上的靠山。此人治军严谨,不喜多言,但心狠手辣,据说很得黑山威福司监军使的信任。”
“野利遇乞……”我重复着这个名字,“明日他很可能也会去。他对我们要漠北消息这件事,似乎格外关注。这是个变数,要留心。”
安排妥当,众人分头准备。我独自走到屋外,春夜的寒风依旧刺骨,但黑水城上空,难得地出现了几颗疏星,冷冷地俯瞰着这座边城。
明日乱石滩,是交易,更是交锋。野利苍是贪婪的狼,但狼也有狼的规矩和弱点。我要做的,就是在狼群的环伺下,既喂饱他们,又不被吞噬,还要从他们嘴里,掏出我需要的东西——通往漠北的通道,以及那片广袤草原上的风声。
还有那十个草原少年。巴特尔眼中燃烧的火焰,或许能照亮前路,也可能引火烧身。
我摸了摸怀中的“飞钱”,冰冷的触感让我清醒。
赵柍,此刻你在东京,又在下怎样的一盘棋?
鬼谷子老师,您让我执子,这漠北边城的第一子,我已落下。是生是死,是劫是活,且看明日。
夜色深沉,驼场里传来骆驼反刍的声音,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刁斗声。
黑水城,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新的血腥或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