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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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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牌与泪

帐内,油灯如豆。我将那枚沉甸甸的、带着合不勒汗体温的兽头金属牌,轻轻放在我们之间那张粗糙的石案上。冰冷的金属与温润的石头相触,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磕碰声。

其其格正低头用一块软布擦拭着石案的边缘,动作轻柔而专注。当那枚牌子落在案上,进入她眼角的余光时,她的动作骤然僵住。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擦拭的动作停在半空,手指紧紧攥着那块软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石案边缘,一点一点,移到那枚青灰色的牌子上。

当她看清牌子上那狰狞的兽头和奇特的火焰标记时,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那双总是低垂、空洞的浅琥珀色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血色“唰”地一下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间发出“嗬嗬”的、如同溺水般的微弱气流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像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连带着她手中那块软布也簌簌抖动。

“其其格?”我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仿佛被这声呼唤惊醒,猛地向后退去,踉跄了几步,背脊重重撞在支撑毡帐的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充满极度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石案上的金属牌,又猛地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绝望,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祈求?

“不……不可能……它……它怎么会在这里……长生天啊……”她终于发出了声音,细弱、破碎,带着哭腔,是塔塔尔语。她似乎完全忘记了使用汉语,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你认得这块牌子,对吗?”我用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语气问道,用的是塔塔尔语。折可适和张大等人早已被我支到帐外远处,此刻帐内只有我们两人。

其其格的身体顺着木柱滑坐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能获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她拼命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湿痕。“不……不认得……我什么都不认得……求求你……先生……把它拿走……拿走!”她语无伦次,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我没有去动那枚牌子,也没有逼迫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石案后,看着她崩溃、哭泣、颤抖。有时候,极致的恐惧本身,就是最好的催化剂,能冲垮一切心防。

她哭了很久,从一开始的无声抽噎,到后来的压抑悲鸣,仿佛要将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屈辱、悲伤全部倾泻出来。帐内的油灯火焰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晃动,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拉长、扭曲,如同鬼魅。

终于,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其其格依旧蜷缩在地上,但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丝,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地面,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其其格,”我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这块牌子,是在袭击白水河牧场、杀死了二十七个乞牙惕勇士的那伙人遗弃的营地里找到的。戴着这种牌子的人,穿着不属于草原任何部落的精良铠甲,用着奇怪的弓和能爆炸的皮囊。他们不是普通的强盗,他们是一个组织,一个……或许与你,与你部族的覆灭,甚至与更多可怕事情有关的组织。”

我顿了顿,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用塔塔尔语说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在害怕。你害怕这块牌子,害怕它代表的东西,甚至害怕到夜里做噩梦,梦见‘魔鬼的契约’和‘被吞掉的灵魂’。你以为把一切埋在心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安全吗?不,其其格。当豺狼已经露出獠牙,当魔鬼的契约已经签下,沉默和逃避,只会让你,让更多像你一样无辜的人,成为下一个祭品。”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她已经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迷茫而痛苦。

“白水河……他们又杀人了?”她喃喃道,声音嘶哑。

“是的。用最残忍的方式。而且,他们不会停下。”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合不勒汗已经发誓要追查到底,血债血偿。但我们需要知道对手是谁,在哪里,想干什么。你,可能是唯一能提供线索的人。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乞牙惕,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死去的族人,也为了……不让更多的‘其其格’出现。”

我将“合不勒汗”的名字点了出来,既是压力,也是暗示——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个人能隐瞒的了。

其其格的嘴唇颤抖着,目光再次投向那枚冰冷的金属牌,眼中恐惧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情绪——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恨意?

良久,就在我以为她依旧会选择沉默时,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他们……叫‘兀鲁斯’(Ulus)。”

兀鲁斯?在蒙古语中,这个词有“国家”、“人民”、“领地”之意,但用在这里,显然是一个组织的代称。

“继续说。”我鼓励道。

“我……我的部族,叫‘兀良合惕’(Uriangqad),是一个很小的部落,依附于塔塔尔部的‘察罕塔塔尔’(白塔塔尔)氏族,生活在斡难河最东边的支流,靠近金国边境的山林里。”其其格的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我们人少,但擅长驯鹰和采药,日子还算平静。直到……两年前。”

她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噩梦的开端。

“两年前的秋天,山里来了一队人。他们穿着奇怪的黑袍,遮着脸,带着这块牌子上一样的标记。”她指了指石案上的金属牌,“为首的是个老人,很瘦,眼睛像鹰一样,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不像活人。他说,他是从西边雪山圣域来的‘黑萨满’,奉了‘火焰之主’的旨意,来挑选忠诚的仆役,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他能赐予追随者强大的力量,刀枪不入,还能召唤雷霆火焰。”

“黑萨满?火焰之主?”我皱起眉头。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教或秘密教派。

“部落里很多人不信,尤其是我阿爸,他是头人。他说这些人是装神弄鬼的骗子,想骗走我们的猎鹰和药材,赶他们走。”其其格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可是部落里几个年轻好斗的勇士,还有我……我的苏合哥哥……”她提到这个名字时,痛苦地蜷缩了一下。

苏合哥哥?果然,是张二(苏合)吗?还是另一个苏合?

“他们被那个‘黑萨满’的话迷惑了,偷偷跑去见他。那个黑萨满给他们看了会喷火的铁管,还有能炸开石头的黑色粉末(火药)。他说,只要信奉‘火焰之主’,签下血契,就能获得这种力量,不再受塔塔尔大部欺压,甚至能成为草原的主人。”其其格的声音充满苦涩,“苏合哥哥他们……心动了。他们瞒着阿爸,偷偷跟着黑萨满举行了仪式,喝下一种用兽血和奇怪草药混合的、味道刺鼻的‘圣水’,还在手臂上,用烧红的铁,烙下了……这个标记。”

她伸出自己纤细的、一直掩在袖中的左臂,颤抖着将袖子一点点卷起。灯光下,她苍白的小臂上,赫然有一个已经愈合、但依旧清晰狰狞的疤痕——正是那兽头火焰标记的简化版!只是似乎烙得匆忙或粗糙,有些变形,但无疑与金属牌上的图案同源!

我倒吸一口凉气!其其格身上,竟然有这种烙印!她也是“兀鲁斯”的人?不,看她的恐惧,不像。

“你也……”我问。

“不!我没有!”其其格猛地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是苏合哥哥……他回来以后,像变了一个人。眼神狂热,力气变得很大,但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怒。他偷偷告诉我,喝了‘圣水’后,感觉浑身是劲,不怕疼,但有时候会头痛欲裂,做可怕的噩梦。他劝我也去,说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怕任何人。我……我害怕,没答应。我去告诉了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