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伏鬼见愁
离了东京,星夜兼程。
一行人扮作寻常行商模样,分作三拨,拉开距离,沿官道向西北疾行。韩世忠、王渊带着四名好手在前探路,我和折可适居中,剩下四人殿后。马是韩世忠从军中旧部处淘换来的河西健马,虽非神骏,但耐力颇佳,蹄包软布,尽可能减少动静。
春日的官道上并不寂寞,运送粮秣的辎重队、往来的信使、零星的商旅、拖家带口的流民……尘土飞扬,人声马嘶。我们混在其中,毫不显眼。只是越往西北,景致渐渐不同。阡陌纵横的沃野平畴被起伏的丘陵取代,绿意不再那么鲜嫩逼人,添了几分苍黄。风也硬了,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吹在脸上,微微刺痛。
沿途驿站、脚店渐稀,饭菜粗糙,住宿简陋。韩世忠等人浑不在意,大块吃肉,高声谈笑,仿佛真是去跑一桩买卖。折可适则沉默寡言,除了必要,很少开口,但一双眼睛始终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观察地形、路人、乃至天上的云气。他偶尔指点路径,选择歇脚处,总能避开人流最杂、也最可能出事的地方,显示出丰富的行路经验。
我则大部分时间在颠簸的马背上假寐,实则默默梳理着脑海中的信息,推演着抵达野猪岭后的每一个步骤,以及可能出现的变数。鬼谷子、赵柍、童贯、西夏、漠北部族、金国……无数线索和面孔在黑暗中沉浮。这副身体似乎对长途跋涉并不陌生,筋骨在最初的酸胀后,反而渐渐舒展开,适应了马背的节奏和旷野的风。
五日后,我们抵达永兴军路(今陕西中部)的坊州(今黄陵)附近。这里已是宋夏边境的敏感地带,驻军明显增多,关隘哨卡林立,盘查渐严。我们亮出早已备好的、伪造的河东路盐商路引(王渊的“手艺”),声称前往环庆路收购药材,应对尚算顺利,只是多花了些“买路钱”。贿赂边关小吏,是行走此道的常态,我们的“豪爽”反而更像正经商人。
折可适对贿赂的尺度把握极准,既能满足那些蠹吏的贪欲,又不至于惹人怀疑。他低声告诉我,从坊州往北,进入鄜延路(今延安一带),便是当年宋夏交战最激烈的区域,如今虽然和议,但民间仇怨未消,流寇马贼也多如牛毛,需格外小心。
“永盛昌的商队,按脚程,应该已过邠州,正向宁州(今甘肃宁县)方向去。他们的路线,是绕开延州(延安)等大城,走子午岭西侧的山道,经襄乐、定平,入环州境,再寻隙偷越边境。野猪岭,就在环州与西夏韦州交界的子午岭余脉中,是那条隐秘山道的咽喉。”夜晚,在定平县城外一家肮脏的脚店房间里,折可适指着简陋的地图,对我和韩世忠、王渊低语。
油灯昏黄,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地图上犬牙交错的山形。“野猪岭名副其实,山势险恶,林深草密,常有虎豹出没,更是各路逃军、流民、盗匪的藏身之所。官军等闲不敢深入。商队走那里,是冒险,也是无奈。边境明面上的关卡查得太严,他们夹带私货,只能走这种鬼见愁的小路。”
“曹彪这伙人,常走这条路?”韩世忠问。
“曹彪是延州一带的坐地虎,对此地地形、黑道人物都熟。永盛昌用他,看中的就是这份‘熟’。不过此人贪婪嗜酒,又好赌,手面大,窟窿也大。我打听过,他前些时在延州赌坊欠了一屁股债,刘富这次预付的酬金,恐怕大半填了窟窿,手头正紧。这是我们的机会。”折可适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何下手?”我问。
折可适的手指在地图上野猪岭一处标着“鬼见愁”的隘口点了点:“此地是必经之路,两侧山崖高耸,中间一道狭窄,只容两车并行。崖上乱石灌木丛生,易于埋伏。商队白日不敢过险地,必在岭前寻地扎营歇息,次日清晨过隘。我们今夜出发,抄小路,赶在他们前面抵达,在隘口两侧埋伏。王兄弟的药,需下在他们的晚餐或饮水中。曹彪好酒,商队长途跋涉,夜晚扎营,头目们饮酒驱寒、解乏是常事。我们设法将药混入他们携带的酒里。”
“如何混入?他们戒备必严。”王渊皱眉。
折可适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囊,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像干泥巴又像树脂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奇特的、略带甜腥的草木气息。“这是漠北克烈部巫师用来祈神或疗伤时焚烧的‘醉魂草’根块,磨粉混入酒中,无色,味略辛,能助酒力,使人饮后更快酣醉,且昏睡不醒。我流落漠北时偶然所得。此物罕见,中原无人识得。我们可以少量掺入他们最好的酒坛中,只给曹彪等头目饮用。寻常伙计喝不到好酒,便不会中招。”
“好家伙!折兄连这都有准备!”韩世忠喜道。
“只是,如何确定哪坛酒是给头目的?又如何靠近他们的营地下药?”我追问细节。
“商队扎营,头目与伙计分开,这是规矩。曹彪等人必占据最舒适、最安全的位置,生篝火,酒肉也最好。我们需派一个最机灵、最不起眼的人,扮作山中猎户或采药人,‘偶然’接近,故意让他们发现,然后‘惊慌失措’逃跑,留下些东西……”折可适看向王渊。
王渊会意:“我懂了!留下掺了药的‘醉魂草’块,就说是山中寻到的珍贵药材,泡酒可强身健体、舒筋活血!他们见猎心喜,尤其是曹彪这种贪便宜又好酒的,很可能就会试试!”
“正是。但此人必须胆大心细,应变极快,且绝不能暴露跟脚。万一被擒,宁可……”折可适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众人沉默。这是步险棋,派去的人九死一生。
“我去。”一个略显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响起,是跟随韩世忠来的八名健卒中年纪最轻的一个,叫石小乙,才十七岁,长得瘦小精悍,一双眼睛格外灵活。他是东京城内的“偷儿”出身,被韩世忠收服,手脚利落,机变百出。
“小乙,你……”韩世忠有些犹豫。
“韩头,张大人,折爷,王叔。”石小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光,“这种活儿,我熟。我从小在东京街巷摸爬滚打,最会装孙子、认怂、逃命。保证把东西‘送’到,全须全尾地回来!”
我看着这个半大孩子,他脸上有股混不吝的泼皮劲儿,也有种底层挣扎求生磨砺出的狼崽般的凶狠和机警。或许,他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我点头,“小乙,此事若成,记你首功。折兄,将‘醉魂草’和说辞仔细教给他。记住,保命第一,事若不成,立刻远遁,我们在隘口埋伏处等你信号。”
“得令!”石小乙兴奋地搓着手。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匆匆用了些干粮,喂饱马匹,将不必要的行李藏在这家脚店(多付了银钱,约定日后来取),只带上兵刃、药物、绳索和少量干粮食水。我们一行十二人,牵着马,借着黯淡的星月微光,离开大路,折入折可适指引的一条猎人小道,向东北方向的子午岭余脉插去。
山路崎岖,几无路径可言。亏得折可适方向感极强,对山势了如指掌,才不至于迷路。韩世忠和王渊带着人在前面用砍刀开路,我和折可适居中,石小乙和另一人断后。林深草密,夜枭啼叫,远处隐约传来狼嚎,更添几分阴森。马蹄包裹了软布,踩在厚厚的腐叶和松软泥土上,声音微弱。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林愈发茂密黑暗。折可适示意停下,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口的山坳:“前面就是野猪岭北坡,翻过去,下到南坡,就是‘鬼见愁’隘口。商队从南边来,应在隘口以南三五里处寻地扎营。我们需赶在天亮前,翻过山岭,在隘口两侧埋伏好。”
“小乙,”我看向那瘦小的身影,“你独自翻山,去南边探明商队扎营确切位置,见机行事。得手后,不要回隘口,直接来北边山岭与我们汇合。若天明时仍未得手,或情况有变,以鹞鹰叫声为号,三长两短,我们便知事败,会另做打算。”
“明白!”石小乙将“醉魂草”块和火折子等物仔细收好,紧了紧身上的短打,像只灵巧的山猫,转眼就消失在密林深处,悄无声息。
“走,上山。”折可适低声道。
翻越山岭比想象中更艰难。根本没有路,全靠手足并用,在近乎垂直的陡坡、湿滑的岩壁、纠缠的藤蔓间攀爬。马匹无法通行,只能暂时拴在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岩缝里,留下两人看守。等我们终于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水荆棘刮得狼狈不堪地爬到岭上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伏在岭顶的乱石和灌木后,向下望去。下面是一道东西走向、幽深狭窄的山谷,谷底一条隐约可见的、被车轮碾出深辙的土路,便是所谓的“商道”。路在此处被两座几乎合拢的峭壁扼住,形成仅数丈宽的隘口,正是“鬼见愁”。隘口两侧崖壁高耸,怪石嶙峋,灌木杂草丛生,果然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分头埋伏。韩世忠带三人去东侧崖上,王渊带两人去西侧。我和折兄在此居中策应。记住,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妄动。我们的目标是曹彪、胡管家等头目,制服即可,尽量不杀伤普通伙计。若事有不谐,以我为号,立刻撤离,不可恋战。”我低声吩咐。
众人领命,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崖顶摸去。我和折可适留在岭顶稍靠后的位置,这里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整个隘口和部分来路,又相对隐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光渐渐放亮,山林苏醒,鸟雀啼鸣,雾气在山谷间缓缓流动。隘口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
等待,最是煎熬。我紧紧盯着南边山谷的来路,手心微微出汗。石小乙能否成功?商队会不会提前或推迟?曹彪会不会中计?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折可适趴在我身边,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眼睛偶尔眨动,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忽然极轻微地动了动鼻子,低声道:“有烟火气,顺风来的,很淡。南边,不会超过五里。”
我精神一振,努力嗅了嗅,果然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柴草燃烧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商队果然在附近扎营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已从东边山巅跃出,金光刺破晨雾。南边山谷的拐弯处,终于出现了人影和车马的轮廓。
先是几个探路的骑手,小心地逡巡着,查看路面和两侧山崖。接着,长长的车队缓缓映入眼帘。二十辆载满货物、用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被骡马吃力地牵引着,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旁和前后,簇拥着上百号人,有骑马的护卫,有步行的伙计,还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骑着驴或骡子。队伍拉得很长,在狭窄的山道上宛如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虫。
队伍在距离隘口约一里处停了下来。显然,头目们正在观察这处险地。几个护卫头目模样的人(其中一人身形魁梧,络腮胡,想必就是曹彪)骑马到隘口前看了看,又指手画脚商议一番。最终,车队再次启动,缓缓向隘口行来。探路的骑手加倍警惕,目光不断扫向两侧崖壁。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埋伏的韩世忠、王渊他们,此刻想必也绷紧了神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