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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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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鬼哭峡会盟

我将能想到的方方面面,尽可能清晰地摊开。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冒险,而是一场涉及多方、决定草原未来命运的战略行动。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阿剌兀思静静听完,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良久,才缓缓道:“张先生思虑周详,诸事便依此办理。伊拉贡、萨满,破解密码、参详令牌之事,拜托二位。巴特尔,遴选死士、伪造商队、完善进攻方案,由你总责,张先生与韩壮士协助。其其格姑娘之事,我来处置。至于与也速该、哈剌的会盟协调……”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待他们到来,我自会主持。合不勒汗想要指挥权?可以,但需证明其能力,且战利品分配,需以我汪古部为首功!秃格想要图谱?邪术图谱绝不可给,但普通冶炼技艺,或可斟酌。眼下大敌当前,需同舟共济,些许分歧,可在战前议定框架,细节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集中全力,捣毁鬼哭峡!”

他展现出了一部首领应有的决断和强势。众人齐声应诺。

“诸位,”阿剌兀思站起身,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声音沉凝如铁,“鬼哭峡之战,将是决定我汪古部,乃至整个东部草原气运的一战。胜,则邪教灰飞烟灭,各部归心,我部威望无两;败,则山河倾覆,生灵涂炭。望诸位,戮力同心,不负长生天所托,不负部众所期!”

“戮力同心!誓灭邪魔!”众人轰然应道,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接下来的日子,汪古部这部战争机器,以从未有过的效率全速开动。表面上,营地依旧平静,集市照常,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紧张气氛。巡逻的武士增加了数倍,对进出人员的盘查严密到苛刻。工坊区日夜传来打铁和锯木的声音,一批批特制的箭矢、加固的盾牌、攀爬用的飞爪索被秘密赶制出来。巴特尔和他挑选出的五十名死士(包括韩世忠),完全与外界隔绝,在一处秘密山谷中进行着最后的、近乎残酷的伪装、潜伏、突击、信号、以及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训练。伊拉贡和豁儿赤萨满几乎住在了存放缴获物品的密室,对着金属书页和“三眼”令牌苦思冥想,废寝忘食。

我则忙于协调各方,完善计划细节,同时密切关注着阿古达木和阿利的伤势恢复情况。阿古达木断臂接续后情况稳定,但左手算是废了。阿利腿上的狼咬伤颇深,但未伤筋骨,恢复得反而更快些。这个沉默的奴隶青年,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眼神中少了几分麻木,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看向我和韩世忠时,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近乎信徒般的虔诚。他主动提出,愿意作为“商队”中伪装“苦力”的一员,再次进入鬼哭峡,因为他熟悉那里的一些规矩和看守的脾性。我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让他先养好伤。

第七日,也速该率领的五百乞牙惕骑兵,率先抵达汪古部。也速该年约三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眼神桀骜,顾盼间带着草原贵族的傲慢与对汪古部“商贾”气息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带来的骑兵确实精悍,人马雄壮,纪律严明,显示出乞牙惕作为草原强部的底蕴。

阿剌兀思以最高礼节迎接,设宴款待。宴席上,也速该言语直接,反复强调合不勒汗对“联合”的重视,以及对“公平分配”战利品的坚持,尤其对“兀鲁斯”可能拥有的“财货”和“秘术”表现出浓厚兴趣。当阿剌兀思委婉提及鬼哭峡内可能有超越寻常财富的“危险之物”需慎重处理时,也速该不以为然地大笑,说“草原的勇士,只怕刀不够利,马不够快,哪管他什么危险不危险,抢到手便是长生天赐福”。

其其格也随队而来。她被安置在一辆有帘幕的马车里,抵达后才被扶下车。数月不见,她更加消瘦了,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裹在一件不合身的旧皮袍里,眼神躲闪惊惶,看到我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也速该凌厉的目光扫过后,立刻低下头,瑟缩着不敢再抬头。我的心微微一沉,她的状况,比想象中更糟。

第八日,哈剌率领的两百察罕塔塔尔骑兵也到了。与也速该的张扬不同,哈剌显得低调务实许多。他先郑重拜谢了阿剌兀思救治勃特之恩,然后才谈及军事。他对“兀鲁斯”的仇恨毫不掩饰,表示愿听从“阿剌兀思酋长”调遣,但明确提出了对“冶炼图谱”的要求,并暗示,若能获得,察罕塔塔尔愿在战后与汪古部缔结更紧密的盟约。

三方首领,带着各自的心思和条件,终于坐在了同一张谈判桌前。

谈判地点设在阿剌兀思府邸最大的议事厅。阿剌兀思居中,也速该与哈剌分坐左右上首,我、豁儿赤萨满、巴特尔、伊拉贡以及双方的重要将领作陪。厅内气氛肃穆,甚至有些凝滞。

阿剌兀思开门见山,先将阿古达木侦查小队带回的情报、我们接应时的遭遇战、击杀金丝黑袍头目、缴获内部图谱和“圣瞳”令牌(隐去穆罕默德赠予的细节,只说缴获)等事,择要通报。当听到鬼哭峡内“熔炉”、“血池”全开,俘虏被大量驱入,仪式进入最后阶段时,也速该和哈剌的脸色都变了。当看到那幅详尽的内部结构图和那枚黝黑冰冷的“三眼”令牌时,两人的眼中都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如此说来,鬼哭峡虚实,已在我等掌握之中?”也速该身体前倾,语气急切。

“大致如此。”阿剌兀思点头,“然,其防御森严,邪术诡异,强攻不易。故,张先生有一计……”

我将“里应外合”的计划,结合内部图谱和令牌的可能用途,清晰阐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冒充“金国商队”混入、利用令牌制造混乱或接近核心、内外同时发难的策略。

也速该听得眉头紧锁,半晌才道:“此计行险!混入之人,十死无生!即便成功,大军在外,如何及时呼应?若那令牌无用,或反被其制,岂非送入虎口?”

哈剌则沉吟道:“计倒是好计,若能成,可减少许多儿郎伤亡。只是,这冒充商队,非熟悉彼方内情、胆大心细、且不惜性命者不能为。人选……从何而来?那令牌,果真能克制邪术?”

“人选,我部已遴选五十死士,由韩世忠统领,皆可一当十。”巴特尔沉声道,“至于令牌,豁儿赤萨满正在全力参详,已有眉目,确可干扰低阶邪术,对持有特定信物之头目,亦有震慑之效。然,是否可助混入核心,尚需验证。”

“五十人?太少!”也速该摇头,“我乞牙惕勇士,亦可出五十死士!此等功勋,岂能让汪古部专美于前?”

他也想分一杯羹,更想掌控“里应”这部分可能获取最大战果(直接接触核心、可能率先获得珍宝秘术)的行动。

“我察罕塔塔尔,可出三十敢死之士!”哈剌也不甘示弱,“皆是与‘兀鲁斯’有血海深仇的汉子,必不惜命!”

阿剌兀思眼中精光一闪。也速该和哈剌争相派出死士,固然增加了力量,但也带来了指挥协调和战后功劳分配的更大难题。

“诸位,”我适时开口,“‘里应’之事,贵精不贵多,且需绝对服从统一号令,行动如臂使指。若来自三部,恐生龃龉。不若如此:仍以我部五十人为主,乞牙惕与察罕塔塔尔各精选二十最精锐、最擅潜伏突击之士,混编其中,由韩世忠统一指挥。三方各派一名联络官随行,负责传达指令、协调本部人员。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既满足了他们也派人参与、分享潜在功劳的意愿,又保证了指挥权的相对集中(韩世忠是我的人,某种程度上代表汪古部,也代表我与阿剌兀思)。

也速该和哈剌对视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战利品分配。这才是最敏感、也最可能引发争执的部分。也速该坚持要“按出兵多少、功劳大小”分配,并暗示乞牙惕出兵五百,理应占大头。哈剌则强调自己与“兀鲁斯”仇深似海,且提供了重要情报(勃特之事),应多分。阿剌兀思则不动声色地指出,汪古部提供了全部情报、内部图谱、破邪令牌,并承担了最危险的“里应”任务主力,理应享有优先挑选权和处置“危险邪物”的决定权。

争论了将近一个时辰,火药味渐浓。最终,在豁儿赤萨满的调和下,勉强达成了一个临时框架:普通财货(金银、皮毛、粮食等)按出兵比例分配(乞牙惕五,汪古部三,察罕塔塔尔二);缴获的兵甲、牲畜,谁俘获归谁;关于“兀鲁斯”的文书、图谱、技术资料,由三方共管,战后于汪古部共同研究,任何一方不得私藏或损毁;至于“危险邪物”及那枚“三眼”令牌,暂由豁儿赤萨满封存看管,战后由三部萨满、长老共议处置。若有“特殊物品”(如可能存在的“圣物”、“秘宝”),则另行商议。

这个框架粗糙,留下了许多模糊地带,尤其是关于技术和“特殊物品”的条款,日后必是争端之源。但眼下大敌当前,谁也无力彻底压倒对方,只能暂时妥协。

最后,是总指挥权。也速该当仁不让,认为己方兵力最多,合不勒汗又是联盟大汗,理应由他指挥。哈剌支持也速该。阿剌兀思则坚持,此战地点靠近汪古部,地形、情报、后勤皆由汪古部提供,且“里应”计划出自汪古部客卿,理应由他指挥。

眼看又要陷入僵局。我再次开口:“诸位,鬼哭峡之战,非同寻常,非匹夫之勇可胜。需三方精诚合作,如一体运作。不若,设一‘联合作战帐’?由阿剌兀思酋长、也速该将军、哈剌将军共同主持,所有军令,需三人一致通过,或至少两人同意,方可执行。具体战术执行,可依计划分工:外围主攻,由也速该将军与哈剌将军负责,依地形分进合击;‘里应’及核心突击,由韩世忠负责,直接向‘联合作战帐’禀报。如此,既可集思广益,避免独断,亦可各展所长。”

设立集体领导,是无奈之举,也是目前唯一能让三方都勉强接受的办法。也速该和哈剌虽然不甘,但见阿剌兀思也未能独揽指挥权,且自己仍掌握外围主攻的实权,便也默认了。

至此,一个脆弱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反兀鲁斯联盟”,在巨大的外部威胁和各自利益的驱动下,勉强拼凑了起来。剩下的,便是完善计划细节,等待豁儿赤萨满对令牌的最终研究成果,以及……那决定性的出击时刻。

会盟结束后,众人散去。我找到机会,私下与护送其其格前来的、也速该麾下一名看似敦厚的百夫长交谈了几句,塞给他一小块金子,托他“关照”其其格姑娘,莫要让闲杂人等惊扰。那百夫长掂了掂金子,咧嘴一笑,点头应下。

回到“秋兰院”,韩世忠已从秘密训练山谷回来,正在擦拭他那把片刻不离身的腰刀。看到我,他抬起头,眼中是毫无波澜的沉静:“定了?”

“定了。三部联合,集体指挥。你带九十人,混入鬼哭峡。二十日后,月圆之夜,荧惑守心最盛之时,便是我们动手之期。”我走到他身边坐下,声音有些干涩,“韩五,此去……”

“师兄不必多言。”韩世忠打断我,手指拂过雪亮的刀锋,映出他坚毅的侧脸,“地宫我没死,乌尔逊河我没死,鬼哭峡……也不会死。其其格姑娘,还要靠师兄带出来。那些黑袍杂种,该还债了。”

我看着他,这个从太原牢狱中跟我一路走到这里的兄弟,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我等你喝酒。”

“好。”他简短地应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窗外,夜色如墨。汪古部的营火,乞牙惕的营火,察罕塔塔尔的营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跳跃的光带,仿佛三条暂时汇流的溪水,共同涌向北方那片吞噬一切光明的、名为“鬼哭”的死亡深渊。

而深渊之中,那暗红的熔炉之光,正一日亮过一日,如同恶魔缓缓睁开的嗜血眼眸。

二十天。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