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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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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边城黑水,货与无信

直到黄昏时分,折可适和韩世忠才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如何?”我迎上前问。

“找到阿布的铺子了。”韩世忠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铺子不小,在西市算是排得上号的。但伙计说,阿布三天前带着一支驼队往北边去了,说是去草原上收皮子,至少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折可适补充道:“我打听了一下,阿布此人在黑水城名声不小,主要做皮毛、药材和……私盐、铁器的生意。跟黑山威福司的监军使、以及几个党项大部族的头人都有交情。他不在,我们这货,暂时交不出去。而且,我总觉得那铺子里的伙计,看我们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我皱眉。

“说不上来,就是……太警惕了。听说我们是永盛昌的,反复盘问胡管家和曹彪怎么没来,我说胡管家染病留在环州,派我们先行押货过来,他才半信半疑。而且,我隐约觉得铺子周围,好像有眼线。”折可适压低声音,“大人,咱们劫了刘富的货,虽然手脚干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永盛昌在黑水城必然也有其他眼线,阿布突然离开,会不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心下一沉。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刘富在西北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野猪岭出事,就算消息传递没那么快,但胡管家、曹彪等人逾期未至,本身就足以引起警觉。阿布作为接货方,突然离开黑水城,是巧合,还是避祸?或者,是去通知什么人?

“货不能久留。”我当机立断,“阿布不在,我们另找买家。黑水城这么大,吃下这批货的,不止他一家。折兄,你可知还有其他可靠的、敢收这种货的商人?最好是汉人,或者与汉地有联系的。”

折可适沉吟道:“有倒是有。西市有个汉人开的‘宝昌号’,东家姓陈,主要做茶叶、丝绸买卖,但也暗中倒腾盐铁,背景很硬,据说是兴庆府某位贵人的白手套。只是此人极为谨慎,生面孔很难接近,交易也多在夜间,规矩森严。另外,北城那边,有个党项小部族的头人,叫野利苍,常驻黑水城,专做草原和汉地的中转生意,胆大心黑,但信誉不错,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敢收。不过,跟党项人打交道,风险更大。”

正商议间,驼场那个回鹘管事敲响了房门,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几位爷,外面有人找,说是永盛昌在京兆府的故旧,听说有老乡来了,特来拜会。”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永盛昌的故旧?在京兆府?怎么会这么快找到黑水城,还精准地找到这个驼场?

“来了几个人?什么模样?”折可适沉声问。

“就一个人,汉人打扮,四十来岁,看着像账房先生,说是姓吴。”管事回道。

一个人?账房先生?姓吴?

“请他到前院厢房稍坐,我们马上就来。”我示意折可适和韩世忠留在屋里,看好货物,自己带着王渊,走了出去。

前院厢房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戴着方巾、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坐在那里喝茶,看起来确实像个账房或管事。他见我们进来,起身拱手,笑容可掬:“可是永盛昌来的兄弟?在下吴友仁,在京兆府刘东家手下混口饭吃。听闻有家乡商队到来,特来拜会,顺便……问问胡管家可安好?按日子算,他早该到了。”

他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我和王渊脸上扫过,尤其在我这个看似领头的“年轻管事”身上停留了片刻。

“原来是吴先生。”我抱拳还礼,脸上堆起商人的客套笑容,“胡管家在环州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怕耽误了交货日期,特命我等押货先行。他随后便到。在下张全,是胡管家新聘的帮闲,这位是伙计王五。不知吴先生是如何得知我等落脚此处的?”

吴友仁呵呵一笑,端起茶碗吹了吹:“黑水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永盛昌的招牌,在这西市还是有些名头的。贵车队一进城,便有相熟的脚夫看到,告知了在下。怎么,胡管家没跟诸位提起过,在黑水城有在下这么一位负责接洽、处理杂务的旧识么?”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相熟的脚夫”、“负责接洽”这些词,隐隐透着一股审视和掌控的意味。此人恐怕并非简单的“故旧”,更可能是刘富安插在黑水城、监视生意和联络各方的暗桩。胡管家“逾期未至”,他起了疑心,前来试探。

“胡管家行前匆忙,只交代了与阿布老爷交割的事宜,并未提及其他。想来是觉得阿布老爷便能处理妥当,不敢劳烦吴先生。”我滴水不漏地回道,同时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吴友仁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原来如此。阿布老爷三日前出城了,归期未定。这批货……不知是照旧等他回来,还是……”

“东家交代,这批货紧要,需尽快出手,换回约定的皮货和药材。既然阿布老爷不在,不知吴先生可有其他门路?当然,酬劳方面,定不让先生白忙。”我顺势递上话头,既是试探,也是引蛇出洞。若他真是刘富的人,此时应该急于弄清货物状况,甚至可能想接管这批“烫手山芋”。

吴友仁捻着稀疏的胡须,沉吟道:“这个嘛……门路倒是有。只是如今边关风声紧,盐铁之类,查得严。不知贵号这次,带的是些什么货?若是寻常茶叶丝绸,倒好说。若是别的……”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自然是好货。”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上等的蜀锦、龙团,还有……些压仓的‘石头’,成色极好。”“石头”是走私盐铁的暗语之一。

吴友仁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掩饰下去,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慢悠悠道:“‘石头’啊……如今这行情,可不太好出。阿布老爷不在,别的买家,胃口小,胆子也小。不过嘛……”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若是信得过在下,倒是可以牵个线。北城的野利苍头人,最近正缺‘石头’。只是此人要价狠,交割也需格外小心。”

野利苍?折可适刚才提到过的党项头人。这吴友仁,果然门路广,而且一开口就指向了最难缠的角色之一。

“野利苍头人的名声,在下也略有耳闻。”我做出犹豫的样子,“只是初次交易,又是这等货色,需得稳妥。不知吴先生可否安排,让我等先与头人见上一面,谈谈条件?”

“见面?”吴友仁笑了笑,“野利苍头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见的。不过,看在永盛昌和刘东家的面子上,在下倒是可以代为通传。只是……”他搓了搓手指,“这跑腿费,还有头人那边的引荐礼,可不能少。”

“好说,好说。”我笑道,“只要买卖做成,这些都不是问题。还请吴先生多多费心。不知何时能有回音?”

“明日此时,在下再来此处,给张管事回话。”吴友仁起身,拱手告辞,“几位初来乍到,黑水城鱼龙混杂,夜里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为好。”

送走吴友仁,回到后院屋内,我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此人来者不善。”折可适沉声道,“他根本不是什么‘故旧’,八成是刘富在黑水城的耳目,甚至可能是负责与阿布接头的中间人之一。他肯定已经对胡管家未到起了疑心,此番前来,一是试探,二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和货物情况。推荐野利苍,恐怕没安好心。”

韩世忠冷哼:“管他安的什么心,敢耍花样,一刀剁了干净!”

“不可莽撞。”我摇头,“杀了他容易,但立刻就会惊动刘富在黑水城的其他势力,甚至可能引来官府的注意。我们人生地不熟,不宜硬碰。”

“那怎么办?真去跟那什么野利苍交易?与虎谋皮啊!”王渊担忧道。

“去见,未必真要交易。”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驼场里影影绰绰的灯火和骆驼轮廓,“吴友仁想引我们去见野利苍,无非几种可能:一是借野利苍的手吞掉我们的货;二是通过交易摸清我们的虚实;三是将我们引入陷阱,一网打尽,为刘富夺回货物,甚至逼问胡管家等人下落。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极为不利。”

“那师兄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引我们去见野利苍,我们就去见。但要变被动为主动。折兄,你立刻出去,想办法打探野利苍的详细情况,他的势力范围,手下有哪些得力干将,平日习惯在哪里活动,有没有什么弱点或嗜好。韩世忠,你带两个人,暗中盯着吴友仁,看他离开驼场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王渊,你带其余人守好货物,今夜加倍警惕,我担心会有人来‘探营’。”

“是!”三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我独自留在屋内,心念电转。黑水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刚一来,就撞上了刘富的暗桩。阿布的突然离去,吴友仁的“热情”引荐,都透着诡异。是刘富已经察觉野猪岭之事,开始布网?还是黑水城各方势力,因为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正处于微妙的平衡或动荡之中?

窗外,黑水城的夜,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胡笳的呜咽和节奏强烈的鼓点,混合着不知何处酒肆的喧哗与行令声。更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如同鬼眼,冷冷地俯瞰着这座欲望与危险交织的边城。

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飞钱”铜钱,又想起鬼谷子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

“漠北路险,可适堪用。”折可适确实堪用,他的经验和对地形的熟悉,让我们一路有惊无险。

“此子秉性刚烈,熟知边事,与西夏、漠北皆有旧缘,然心怀故国,可用而不可尽信。慎之。”不可尽信……老师是在提醒我,折可适的忠诚,或许并非毫无保留?他心中的“故国”,是哪个国?大宋,还是……他曾经流落三年的漠北?

还有赵柍。他此刻在东京,是否正利用闫文应案的余波,进行着另一场隐秘的博弈?他给我这枚带有女真暗记的铜钱,究竟是联络信物,还是某种暗示或……诅咒?

太多的疑问,像这黑水城夜晚的风,无孔不入,却又抓不住实质。

我走到桌边,就着昏黄的油灯,摊开那张粗糙的西夏边境舆图,目光落在“黑水城”三个字上。

这里,是通往漠北的钥匙,也是漩涡的中心。

能否握住这把钥匙,打开北上的通道,甚至,利用这漩涡中的各方势力,为我所用?

第一步,必须先应付眼前的危机——吴友仁,以及他背后的野利苍。

夜色渐深,驼场外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另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边城的躁动与危险,仿佛正随着黑暗,悄然弥漫开来。

远处,不知哪里的野狗,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随风飘来,让人心底发寒。

黑水城的第一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