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狼斗
篝火噼啪,火星四溅。巨大的火堆将摔跤场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对峙的两道身影投在躁动的人群和苍茫的草地上,拉得扭曲而漫长。
塔塔尔摔跤手,名唤“巴鲁”,意为“虎”,人如其名,壮硕如熊罴,浑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油亮发光,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从锁骨斜划到肋下,更添凶悍。他比张大高出一头还多,体重怕是张大的两倍有余。他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瘦小的对手,咧开的嘴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残忍。周围的喧嚣、助威、怒骂,他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只当这是一场注定轻松的游戏,甚至……一场即将开始的虐杀。
张大站在他对面,像一株刚刚抽条、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树苗。他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但依旧透着少年的青涩。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此刻燃烧着熊熊火焰、却又异常沉静的眼睛。他没有看巴鲁,目光低垂,落在对方那双穿着破旧皮靴、如同木桩般扎根在地的大脚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脚一前一后,摆出一个韩世忠改良过的、介于草原摔跤和中原擒拿之间的奇特起手式,重心压得极低,稳如山石。
“小羊羔,现在跪下来舔我的靴子,叫三声爷爷,我就只打断你一条腿,让你爬着回去找你那汉人主子!”巴鲁用塔塔尔语粗声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大脸上。他身后的几个塔塔尔同伴发出哄然大笑。
张大恍若未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呼吸变得更加悠长而缓慢。
“开始!”充当裁判的泰赤乌长老挥手下令。
巴鲁怒吼一声,声震四野,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扑向张大!他没有用复杂的技巧,就是最简单、最蛮横的冲撞和擒抱,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张大的双肩和脖颈,意图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他提起、掼倒、砸碎!
这一扑气势惊人,带起的恶风让近处围观的人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许多人已经闭上眼睛,不忍看那瘦小身影被瞬间撕碎的惨状。
然而,就在巴鲁双手即将触碰到张大的刹那,张大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而是以左脚为轴,腰身猛地一拧,整个身体如同泥鳅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贴着巴鲁粗壮的手臂滑了过去!同时,他的右手如毒蛇吐信,闪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狠狠戳在巴鲁右肋下某个位置!
“呃!”巴鲁前冲的势头一滞,右半边身体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酸麻,让他抓向空处的右手力道不由自主地泄了几分。这感觉并不很痛,却让他极其难受别扭。
一招落空,还被“蚊子”叮了一口,巴鲁勃然大怒,转身更快,双臂横扫,势大力沉,恨不得将张大拦腰打断。
张大却不再硬接,他像一只灵巧的猴子,或者说,更像一匹在狼群围攻下游走的小狼,充分利用自己矮小灵活的优势,在巴鲁狂暴的攻击间隙中穿行、闪避、游走。他的步伐很奇特,不是草原摔跤手常见的沉重踏步,而是韩世忠结合军中刺杀术和江湖步法改良的“狸步”,轻盈、迅捷、飘忽不定,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巴鲁的擒拿横扫。
他并不轻易出手,每一次出手,都极为刁钻狠辣。或是戳眼、锁喉、击肋、踢胫,或是利用巴鲁前冲的惯性,借力打力,让他自己踉跄。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劲,攻击的都是关节、穴位、筋肉连接等薄弱处。这些技巧一部分来自韩世忠传授的军中搏杀术,一部分来自折可适讲解的蕃部摔跤关节技,更有一些,似乎是张大自己在草原残酷环境中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高效的、近乎“卑鄙”的实战打法。
巴鲁空有千斤蛮力,却像是巨熊拍打蚊蝇,每每差之毫厘,还被叮咬得烦躁不堪。张大的攻击虽然不能造成致命伤害,但累积的痛楚、酸麻和那种被戏耍的羞辱感,让巴鲁越来越狂躁,吼声如雷,攻势更猛,却也破绽渐多。
“好!”“漂亮!”“这小崽子有两下子!”周围的乞牙惕人从最初的惊愕、担忧,渐渐变成了惊讶、喝彩。张大那看似“不上台面”却异常有效的打法,很对他们的胃口——草原生存,本就是不择手段。能赢,就是好汉!
韩世忠和折可适紧握的拳头微微松了些,眼中露出赞许。张二等少年更是看得目不转睛,拳头攥得死紧,仿佛自己在场上搏斗。
我站在人群边缘,心中也松了口气。张大显然记住了我的叮嘱——“用脑子,别用蛮力”。他在消耗对手的体力和耐心。
高台主位上,合不勒汗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他身边几位首领和长老也议论纷纷,看向张大的目光多了几分惊奇。
“这汉商的小仆役,是跟谁学的身手?不像草原摔跤,倒有几分……军中搏杀的味道?”一个泰赤乌长老低声道。
“还有那步法,古怪得很。”另一个主儿乞部的首领眯着眼。
合不勒汗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在我这个“汉商”和场中灵动闪避的张大之间来回扫视。
场中,巴鲁久攻不下,反被张大抽冷子在膝弯、脚踝等关节处踢了好几脚,虽不致命,但行动已不如最初灵活。他胸中怒火几乎要将自己点燃,尤其是看到周围那些乞牙惕人越来越响亮的、为对手喝彩的声音,更觉奇耻大辱。
“小杂种!我要撕了你!”巴鲁双眼赤红,彻底放弃了擒拿摔打的章法,如同发狂的野牛,低头猛冲,双手张开,不顾一切地扑向张大,要用绝对的力量和体重将他压垮、碾碎!
这一扑,势若疯虎,笼罩范围极大,张大之前的游走空间被急剧压缩。
眼看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就要合拢,将张大瘦小的身躯箍住——
千钧一发!
张大眼中寒光爆射!他知道,决胜负的时刻到了!一直游走躲避,等的就是对方心浮气躁、门户大开、全力猛扑的这一刻!
他没有再退!
而是迎着巴鲁冲来的方向,猛地一个矮身,几乎是贴着地面,从巴鲁张开的两臂之间、那因为全力前扑而露出的、胸腹下方的空当,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过去!在交错而过的瞬间,他的右肘如同铁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后顶在巴鲁因为前冲而暴露无遗的脊椎尾骨上方的某个部位(韩世忠曾告诉他,那里是人身一处极脆弱、受重击可致人短暂瘫软的穴位,非生死关头不得用)!
“噗!”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嗷——!”巴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腿一软,上半身还保持着前倾的姿态,却已无法控制平衡,轰然向前扑倒,重重摔在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着想爬起,但腰部以下仿佛失去了知觉,只有上半身徒劳地扭动着,口中发出嗬嗬的、痛苦的吸气声。
张大在窜过之后,就势前滚翻卸去力道,单膝跪地,急促喘息。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地上如同一摊烂泥般挣扎的巴鲁,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战斗后的疲惫和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属于猎手的冰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巴鲁粗重痛苦的喘息。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光火石般的逆转惊呆了。谁也没想到,看似占尽上风的巴鲁,竟会被这样一击倒地,而且似乎……伤得极重?
片刻之后,震天的欢呼和呐喊猛然爆发!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营地!乞牙惕人,无论是哪个部落的,此刻都忘情地挥舞手臂,吼叫着,为这个以弱胜强、为他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的少年欢呼!
“好小子!”
“干得漂亮!”
“狼崽子!是我们乞牙惕的狼崽子!”
张二等人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互相拥抱。韩世忠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折可适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巴鲁伤得不轻,塔塔尔人那边……
果然,那几个塔塔尔同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凶光四射,怒吼着就要冲进场内。
“站住!”一声威严的断喝响起,如同惊雷,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合不勒汗缓缓从主位上站起。他身材本就高大,此刻站起,更显得渊渟岳峙。他没有看那几个塔塔尔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论是狂喜的乞牙惕人,还是愤怒的塔塔尔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摔跤场上,胜负已分。”合不勒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规矩就是规矩。巴鲁技不如人,怨不得谁。来人,将巴鲁抬下去,好生医治。”他最后一句是对自己手下的武士说的。
几名泰赤乌武士应声上前,将仍在痛苦呻吟的巴鲁抬起,送往医者处。那几个塔塔尔同伴虽不甘心,但在合不勒汗威严的目光和周围无数乞牙惕武士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动,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张大,以及……我这个“主人”。
合不勒汗这才将目光投向场中依旧单膝跪地喘息的张大,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朗声道:“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张大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合不勒汗,又下意识地看向人群中的我。见我微微点头,他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混杂着蒙古语和生硬的汉话答道:“回大汗,我……我叫张大。”
“张大?”合不勒汗念了一遍这个古怪的汉名,笑了笑,“好!张大!你年纪虽小,胆量过人,身手了得,更难得的是懂得用智慧取胜,而非一味蛮力!你为我们乞牙惕联盟,长了脸面!按规矩,胜者当赏!”
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弯刀——正是此前宴会上佩戴的那柄——握在手中,高高举起:“我,合不勒,以乞牙惕联盟共主之名义,将此刀,赐予勇士张大!另赏上等骏马十匹,肥羊百头!”
“哗——!”人群再次沸腾。合不勒汗的佩刀!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极高的荣誉和认可!无数道羡慕、嫉妒、敬畏的目光落在张大身上。
张大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赏赐如此之重。他再次看向我,我再次点头示意他接受。他才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走到高台下方,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用颤抖的声音道:“谢……谢大汗赏赐!”
合不勒汗亲手将弯刀放在张大手中,又拍了拍他瘦削却结实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好!是条汉子!以后跟着我合不勒,定让你成为草原上真正的雄鹰!”
张大捧着那柄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弯刀,退了回来,脸上依旧有些茫然,但眼中已燃起炽热的光芒。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用看待英雄般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走回我身边,将弯刀递向我,低声道:“先生,刀……”
“大汗赏你的,就是你的。”我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收好。这是你用命搏来的。”
张大重重点头,将弯刀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合不勒汗的目光,这时终于正式落在我身上。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深邃而探究。
“张全,”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你的这个小仆役,很不一般。能教出这样的孩子,你,更不一般。明日太阳升起时,来我的金帐。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谈谈。”
说完,他不等我回答,便转身,在众多首领和护卫的簇拥下,走回中央大帐。篝火晚会继续进行,气氛更加热烈,但核心似乎已经转移。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塔塔尔人怨毒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我和我身边的张大、韩世忠、折可适等人。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这支小小的、伪装成商队的队伍,已经无法再隐藏于人群之中了。
合不勒汗的单独召见,是福是祸?
韩世忠和折可适靠拢过来,脸色凝重。
“师兄,明日……”
“是福不是祸。”我打断韩世忠,望着合不勒汗消失的大帐方向,低声道,“该来的,总会来。准备一下,把该带的东西带上。张大,你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张二,你们几个,看好营地,警惕塔塔尔人。”
“是!”众人应道。
夜色更深,篝火渐熄,但草原的喧嚣似乎才刚刚开始。远处,隐约传来医治巴鲁的帐篷里压抑的痛哼和塔塔尔人愤怒的低语。更远处,合不勒汗的金帐依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似乎还在商议着什么。
我回到我们简陋的帐篷,坐在毡垫上,毫无睡意。怀中,那枚来自赵柍的“飞钱”冰凉依旧,那枚“老郑”给的骨哨也静静躺着。
鬼谷传人张择端,大宋秘密使臣,即将在漠北草原的黎明,直面乞牙惕联盟的第一位“汗”——合不勒。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小小的弯,而我,正站在弯道的中心。
明日金帐之会,我该亮出多少底牌?又该如何落子,才能在这片即将风起云涌的草原上,为远在千里之外、危机四伏的大宋,谋得一线生机?
帐外,草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远方雪山的气息和近处篝火的余温。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