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又是清明时》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三十八章 弯刀一掷

第三十八章 弯刀一掷

一直紧张观战、寻找机会的张大,突然动了!他没有冲向那重甲骑士,那无异于送死。他像一头真正的狼崽,目光死死锁定那骑士因为全力冲刺而微微抬起的、马腹侧后方那片甲胄连接相对薄弱的区域!那里,正是草原骑射手训练时,教导射杀重骑的要害之一——“射人先射马”的马腹软肋!

他猛地从岩石后窜出,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不是用刀,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柄合不勒汗赏赐的、装饰华丽却依旧锋利的弯刀,当作投掷武器,狠狠掷向那匹乌骓马的马腹!

“咴——!”乌骓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弯刀深深嵌入其腹侧!剧痛让这匹神骏的战马瞬间失控,人立而起,疯狂扭动!

马上的重甲骑士猝不及防,虽然骑术精湛,但在战马失控、又是全力冲刺的当口,也无法稳住身形,惊呼一声,竟被发狂的战马甩落鞍下!沉重的甲胄让他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巨响,一时挣扎难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杀!”巴歹大将抓住这瞬息万变的机会,从地上一跃而起,捡起狼牙棒,怒吼着扑向那落地的骑士。周围反应过来的乞牙惕武士也一拥而上。

那骑士的护卫拼死来救,但秃麻等人也从侧翼杀出,截住他们。场面更加混乱。

张大掷出弯刀后,立刻就地翻滚,躲开一支流矢,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柄短矛,又缩回了岩石后,剧烈喘息,脸色因后怕和激动而涨红。他没想到自己真的成功了!

“干得好!”折可适应难得地赞了一句。

我心中也松了口气,看向张大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这孩子,不仅有狠劲,更有急智和精准的判断力,是块璞玉。

前方,那落马的重甲骑士在亲卫拼死救援下,终于被拖上另一匹马,但似乎也受了伤,不再恋战,发出一声唿哨,残余的黑衣甲骑开始且战且退,向山林深处撤去。他们撤退有序,互相掩护,显然训练有素。

巴歹大将杀得性起,还要再追,被秃麻拦住:“大将!敌情不明,恐有埋伏!先救伤员,清点损失!”

巴歹看着满地狼藉和死伤的部下,咬了咬牙,终于下令停止追击,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战斗结束得突然。黑衣甲骑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几十具尸体(双方都有)和浓重的血腥气。

乞牙惕人伤亡不轻,初步清点,战死二十余人,伤者三十多,损失近百战马。对方留下的尸体约十几具,都穿着黑衣,内衬精良扎甲,装备制式统一,绝非寻常势力。从尸体面容和随身零星物品看,不完全是草原部族,倒有几分……女真人的特征?但又不完全像。

巴歹大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那匹被张大掷刀所伤、最终被遗弃的乌骓马旁,马已奄奄一息。他仔细查看了马腹的伤口,又看了看那柄还嵌在马腹、沾满鲜血的华丽弯刀,目光复杂地看向我们藏身的岩石方向。

“把阵亡弟兄的遗体带上,伤员照顾好,撤回白水河营地。”巴歹最终下令,声音嘶哑,“秃麻,你带一队人,远距离吊着他们,看他们往哪里去,不要接战,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队伍带着沉重和悲愤的情绪,开始回撤。来时两百精骑,气势如虹;归时减员近三成,人人带伤,士气低落。

我默默看着乞牙惕人收敛同伴遗体,包扎伤口。这就是草原的法则,赤裸而残酷。今日是猎人,明日可能就成为猎物。合不勒汗的联盟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血腥。

回程路上,气氛压抑。张大一直沉默着,不时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那柄象征着荣耀的弯刀,已经留在了战场上。我没有安慰他,有些东西,需要他自己消化。

回到白水河畔的临时营地(巴歹下令在此扎营,等待秃麻消息并接应后续部队),已是午后。派出警戒哨后,巴歹大将终于召见我。

他的帐篷里弥漫着伤药和血腥味。他卸去了甲胄,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有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

“张先生,”他这次用了敬称,指了指面前的马扎,“坐。今日之战,你怎么看?”

我坐下,沉吟道:“对方早有预谋,设伏精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盗匪或部落武装。看其甲胄兵器、战法阵型,倒有几分……金国‘铁浮屠’或‘拐子马’早期练兵的模样,但又不全像,似乎掺杂了辽国和草原的战术。其目的,恐怕不止是抢劫杀人,更像是一次有针对性的武力试探,甚至……是挑拨。”

“挑拨?”巴歹皱眉。

“是。袭击白水河牧场,杀戮乞牙惕部众,引大汗出兵追击,于山林设伏重创。若今日我军全军覆没,或损失惨重,消息传回联盟,各部会如何想?会质疑大汗的能力,质疑联盟的力量。若再有心人散布谣言,将袭击者身份指向塔塔尔部,甚至克烈部,则联盟内部必生动荡,甚至可能引发与这些大部族的全面冲突。”我缓缓分析,“届时,得利者会是谁?”

巴歹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金人?或者辽人?想让我们草原各部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利?”

“未必是他们亲自出手,也可能是扶持或收买了某个草原势力,伪装行事。”我道,“今日那些甲骑,虽装备精良,但人数不多,更像是精锐小队,而非大军。其行事风格,狠辣果决,一击即走,不恋战,不留明显把柄,颇有细作或死士风范。”

巴歹沉默良久,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直娘贼!玩阴的!”

“今日那为首骑士,大将可看清其面目?或有什么特征?”我问。

“戴着面甲,看不清。但那杆马槊,绝非草原之物。还有他那身甲,我看像是辽国匠作监的工艺,但细节处又有不同。”巴歹回忆道,“此人武艺极高,若非你那小仆役掷刀伤马,我今日恐难幸免。说起来……”他看向我,目光复杂,“你那小仆役,叫张大是吧?好胆色,好眼力!那一刀,救了我巴歹的命,也稳住了军心。回去我定向大汗为他请功!”

“他只是急智,当不得大将如此夸赞。”我谦道,心中却想,张大经此一战,算是真正在乞牙惕军中有了名号,这对他,对我们,不知是福是祸。

“功是功,过是过。”巴歹摆手,“今日之敌,非同小可。张先生,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等秃麻的消息,看敌人撤向何方。同时,立刻派人回报大汗,详陈此事,提醒大汗加强联盟内部戒备,尤其是对其他大部族方向的侦察。此外,今日之战,我方虽受挫,但亦斩获敌甲十余副,可仔细查验,或许能找出线索。对方遗弃的尸体、兵器、马具,都需仔细检查。”我建议道,“当务之急,是弄清敌人是谁,目的何在,而非急于报复。”

巴歹点头:“先生所言在理。我这就安排。”

从巴歹帐中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白水河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与日间战场的血色遥相呼应。

折可适迎上来,低声道:“大人,秃麻派人回报,那伙人撤入肯特山深处,痕迹进了‘鬼哭峡’就消失了,那里地形复杂,追踪不易。他们留下了警戒哨,没有深入。”

鬼哭峡……看来对方的老巢,或者接应点,就在那片险地之中。

“我们的人怎么样?”我问。

“战死的都已收敛,伤者初步处理了,但有几个重伤的,恐怕……”折可适声音低沉,“张大他们几个没事,就是吓着了,也累坏了。我让他们去休息了。”

我点点头,走到营地边缘,看着缓缓流淌的白水河,和远处被夕阳勾勒出狰狞轮廓的肯特山。

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一场血腥的伏击战,撕开了草原看似平静的表面,露出了其下涌动的、更加危险的暗流。金国?辽国?还是其他潜伏的势力?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乞牙惕联盟的腹地。

合不勒汗整合草原的步伐,必然触及某些既得利益者,引来反扑。而我这“宋使”的出现,或许也让某些势力感到了不安,加快了行动。

张大掷出的那一刀,改变了局部战局,也让我们更深地卷入了这场草原的权力游戏。

夜风渐起,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山的寒意。

我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骨哨,又想起东京的波谲云诡,黑水城的暗流,以及那位神秘莫测的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而我手中的棋子,似乎也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开始散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远处,乞牙惕人为阵亡同伴点燃了送魂的篝火,苍凉悲怆的歌声随风飘来。

草原的夜,注定漫长。而明日,又将迎来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