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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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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六十九章 于无声处

第六十九章 于无声处

“先生,这位壮士体质极好,箭毒虽烈,但昨夜用了萨满留下的解毒散,又灌了汤药,毒性已暂时被压制住,未向心脉蔓延。只是失血过多,外伤也重,需好生将养。肩上刀口的毒,需每日用特制药膏拔毒,至少七日,方可无虞。腿上的箭头,已设法取出,幸未伤筋动骨,但也要静养。”

听到韩世忠暂无性命之忧,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劳医者。所需药物,尽管用最好的,不必吝惜。”

“酋长已有吩咐,先生放心。”老医者道。

我又看了看昏迷中的韩世忠,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退出来,前往豁儿赤萨满静养的屋子。

豁儿赤的住处防卫更加森严,门口站着四名持刀武士,皆是他的心腹弟子。通报后,我才被允许进入。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酥油灯,散发着宁神的草药香气。豁儿赤萨满躺在一张铺着厚厚皮毛的矮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露在外面的脸和手,枯瘦得如同风干的树皮,气息微弱,但比起昨夜那油尽灯枯的模样,终究是多了一丝生机。他的一名弟子正在榻边,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额头。

看到我进来,那名弟子起身行礼,低声道:“师父后半夜醒过一次,喝了点参汤,又睡下了。萨满说,他本源损耗过巨,又受了地宫邪力反冲,需静卧至少半月,不得动用丝毫法力,否则必有性命之忧。师父让转告先生,他已无大碍,让先生不必挂心,专心处理眼下诸事即可。若有疑难,可等他稍好再议。”

豁儿赤还能醒来,并留下这样的话,说明他求生意志顽强,且神智清醒。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有他在,无论是对抗“兀鲁斯”的邪术,还是在阿剌兀思面前为我转圜,都多了一分倚仗。

“请转告萨满,请他务必安心静养。诸事有我,定当谨慎。”我对那弟子道。

退出豁儿赤的房间,我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两个最重要的伤者,情况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让我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线。

接下来,该去履行对阿剌兀思的“汇报”义务,并开始我的“等待”与“行动”了。

我带着张大和张二,再次走向阿剌兀思的府邸。晨光中的汪古部营地,似乎已从昨日的震动中恢复过来,人们照常忙碌,只是偶尔投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和好奇——毕竟,我是昨夜那场惨烈、神秘的地宫之战中,少数几个活着回来的核心人物之一。

在府邸前厅,我再次见到了阿剌兀思。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气色如常,正在听取一名将领关于营地防务的汇报。看到我,他挥挥手让那将领退下。

“张先生来了,看气色,恢复得不错?”阿剌兀思示意我坐下,目光在我脸上扫过。

“托酋长洪福,些许皮肉伤,不碍事。”我欠身道,“特来向酋长禀报,豁儿赤萨满与在下护卫韩世忠,伤势均已稳定,暂无性命之忧。萨满让转告酋长,他需静养半月,期间不得动用法力。”

“老萨满无事便好。”阿剌兀思点点头,随即问道,“张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合不勒汗那边……”

“正要与酋长商议。”我接过话头,“韩世忠带回消息,合不勒汗处境确实艰难。在下已通过紧急渠道,向南边联络人发出了物资请求,然二十日之期太过仓促,能否足额及时运到,尚在两可之间。在下思忖,或可分两步走。”

“哦?哪两步?”

“其一,在下拟以韩世忠重伤、需了解前方详情及合不勒汗现状为由,草拟一封书信,通过酋长之渠道,送往乞牙惕。信中可略表慰问,陈述我等地宫之战概况及‘兀鲁斯’受挫之消息,以安其心,亦稍缓其对我之疑忌。同时,可借机询问其其格姑娘状况,以示关切。”

阿剌兀思手指轻敲扶手,不置可否:“示好与试探,倒也无妨。第二步呢?”

“其二,”我压低了些声音,“在下于地宫战后,偶得一线索,或关乎‘兀鲁斯’一重要物资囤积之所。”我没有提及“老郑”的木图,只说是从俘虏口中或战场遗物推测,“若能确认并图之,或可获大量资财,既可部分缓解乞牙惕之急,亦可重创‘兀鲁斯’元气。只是此线索模糊,需进一步查证。在下恳请酋长,允我借助巴特尔将军或部中善于侦查之人手,暗中查访确认。若此事可为,不仅于乞牙惕有利,于汪古部扫清侧翼威胁,亦是好事。”

我将“乌尔逊河”据点的线索,包装成了一次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军事行动提议。既展示了我的“价值”和“主动性”,也将决策的风险与收益,摆在了阿剌兀思面前。如果他同意,我就能获得人力去查证地图真伪;如果他不同意或态度暧昧,我也能从中窥探他对“兀鲁斯”的忌惮程度和对我的支持底线。

阿剌兀思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地看着我,缓缓道:“张先生倒是片刻不肯清闲。地宫惊魂未定,又谋他处。你所谓线索,在何处?”

“大致在乌尔逊河支流附近,具体需细查。”我给出一个模糊的范围。

“乌尔逊河……”阿剌兀思沉吟,那地方在汪古部东北方向,与乞牙惕、塔塔尔势力范围都有交错,属于三不管地带,确实适合隐藏。“此事……且容我思量。眼下部中经此一战,亦需休整。查证线索,非同小可,需得可靠得力之人。巴歹重伤未愈,其他人……嗯,你且先将给合不勒汗的信拟好,拿来我看。物资筹措与查证之事,待豁儿赤萨满能起身议事,再行定夺不迟。”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将皮球踢给了尚未苏醒的豁儿赤,留下了回旋余地。这符合他一贯的谨慎风格。

“是,在下明白。这便回去拟信。”我行礼告退。

回到“秋兰院”,我开始斟酌给合不勒汗写信的措辞。这封信必须足够恭敬,以平息他的怒火;必须透露足够分量的“好消息”(地宫之战重创“兀鲁斯”),以显示我的价值;必须表达对物资之事的“全力以赴”,以安抚他的焦虑;同时,询问其其格状况的语句,必须嵌入得自然而不显刻意,不能让他觉得我是在以此威胁或讨价还价。

我反复修改,直到午后,才写成一篇看似诚恳平和、实则字字斟酌的信稿。信中,我将地宫之战描述为“赖长生天庇佑、豁儿赤萨满神通、及汪古部巴特尔将军勇武,侥幸击破邪巢,毙其首恶”,将功劳大半归于汪古部和萨满,我自己只是“从旁参赞,幸不辱命”。对于物资,则表示“已星夜遣人往南催办,然路途险远,变数颇多,唯尽力而为,盼大汗稍宽时日”。最后,才以“闻听其其格姑娘仍留营中,此女身世可怜,又曾略知邪教琐事,不知近日可还安好?大汗若需问询,可命其修书详陈,或有助于后续查探”为由,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写完,我亲自送去给阿剌兀思过目。他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便以此发出吧。我会让人以我的名义,附上一些问候之语,一并送去。”

信使当日便出发了。望着信使离去的背影,我知道,这封信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又会将多少隐藏的暗流,带到表面。

接下来的几日,便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焦灼的等待中度过。每日去探视韩世忠和豁儿赤,韩世忠的高热在第三日终于退去,人虽仍虚弱,但已能偶尔清醒片刻,进些流食,只是精神萎靡,说话困难。豁儿赤萨满则一直处于半昏睡半清醒的状态,但脸色一日好过一日,他的弟子说,萨满本源正在缓慢恢复,只是极慢。

张大和张二渐渐从地宫的阴影中走出,开始帮忙照料韩世忠,打理“秋兰院”的琐事,眼神里重新有了些活气。我则利用这段时间,通过阿古拉,以购买药材、打听行情为名,在集市上零星收集着关于乌尔逊河方向的消息。收获寥寥,只听说那边山林更密,有小股盗马贼和逃人活动,商队很少深入。

阿剌兀思再未主动召见我,但“秋兰院”的供应未曾短缺,守卫也依旧森严。穆罕默德那一行西域商人,自从地宫事件后,似乎就从集市上消失了,无人知其去向。驿站的老陈头那里,也没有“老郑”的进一步消息。

直到第七日黄昏,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这种沉闷的等待。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曾与穆罕默德交谈、后来又在地宫之战前给我们送来地形草图的汪古部老文书——伊拉贡。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长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与疲惫。

“张先生,冒昧打扰。”伊拉贡拱手道,“老朽近日整理部落旧档,偶见几卷前朝(指回鹘汗国时期)遗留的、关于乌尔逊河上游山川地理的残破记载,忽然想起先生前次曾向酋长问及乌尔逊河一带。不知先生是否还有兴趣一观?或许,能对先生所欲查证之事,略有裨益。”

我心中猛地一跳。伊拉贡在这个当口,主动送来关于乌尔逊河的“古籍记载”,是巧合,还是有意?是阿剌兀思的授意,还是他个人的行为?

无论如何,这无疑是我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伊拉贡先生厚意,在下感激不尽!”我连忙将他请进屋内,奉上热茶,“不知是何记载?可否让在下一观?”

伊拉贡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薄薄卷册,解开,里面是几页明显经过重新裱糊、但依旧残破发黄的羊皮纸,上面用褪色的墨迹,画着粗略的山川河流走向,旁边标注着一些古老的回鹘文字。其中一页,恰好描绘了乌尔逊河一条无名支流(图上标注的名称已模糊)流域的地形,在支流中上游一处三山环抱的谷地旁,用特殊的朱砂点了一个点,旁边用回鹘文写了一行小字,大意是“古戍垒,废”。

古戍垒?废弃的边防哨所?这地形,与“老郑”木图上标记“乌尔逊河”X号的位置区域,似乎隐隐吻合!而且,一个废弃的古戍垒,不正是隐藏物资、驻扎人马的理想地点吗?

“先生,这‘古戍垒’,具体在何处?废弃多久了?可有人近期见过?”我强压心中激动,问道。

伊拉贡摇头:“此图年代久远,至少是百年前之物。这‘古戍垒’恐怕早已湮没在荒草山林之中,具体位置,极难寻觅。老朽也是见先生问起,才想起这部旧档。至于近期……倒是有猎户传言,说那附近山林,近年有野狼群异常聚集,且不惧人火,甚是古怪。还有人说,曾在深夜里,见过谷地方向有短暂的火光闪烁,不像寻常猎户或牧人的篝火。但这些都只是乡野传闻,未必可信。”

野狼异常聚集?深夜火光?这些异常迹象,反而更增加了那里存在“兀鲁斯”据点的可能性!他们需要守卫,可能驯养或驱使猛兽;他们需要生火做饭、冶炼、或进行某些活动,深夜火光便可能是破绽。

“伊拉贡先生,此图可否暂借在下一观?或许,可结合其他线索,加以印证。”我请求道。

“这……”伊拉贡略显犹豫,“此乃部落旧档,本不应外借。不过,既是先生用于查证要事,老朽可做主,让先生在此誊录一份地形大概。原图,还需归还。”

“如此甚好!多谢先生!”我立刻找来纸笔,就着油灯,将那张羊皮纸上关于无名支流和“古戍垒”位置的地形,仔细地临摹下来,并标注了那行回鹘文注解。

伊拉贡看我誊录完毕,便收起原图,起身告辞:“但愿此图能对先生有所帮助。老朽告辞。”

送走伊拉贡,我对着刚刚临摹下来的地图,心潮起伏。伊拉贡的来访,绝非偶然。他送来的这张古图,恰好指向“老郑”木图标记的区域,又提供了“野狼”、“火光”的异常线索……这太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将确认“乌尔逊河”据点的拼图,一块块递到我手中。

是谁在背后推动?是阿剌兀思想借我之手,去探查甚至攻击那个据点,自己却不愿公开出面承担风险?还是“老郑”通过某种我不知道的方式,影响了伊拉贡,或者阿剌兀思?

无论如何,线索已经越来越清晰,那个“乌尔逊河”据点的存在,可能性极大。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以谁为主力?

豁儿赤萨满还需要时间恢复,韩世忠无法行动,阿剌兀思态度暧昧,我手中无人无兵。唯一可能的助力,是巴特尔和他麾下那些刚刚经历过地宫血战、亟需休整的武士。他们会愿意再次冒险,去攻击一个位置不明、防御未知的敌人据点吗?

我将临摹的地图也小心收好。现在,除了等待“老郑”的物资回复和合不勒汗的回信,又多了一个需要等待的变量——豁儿赤萨满的康复。只有他能够起身,以其在部落中的威望和对“兀鲁斯”邪术的了解,才有可能说服阿剌兀思,或者至少获得他默许,调动力量,对“乌尔逊河”据点采取行动。

夜,再次深沉。我吹熄油灯,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规律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三个“X”在地图上闪烁。鹰坠涧的“X”已经黯淡,但另外两个,依旧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鬼哭峡,乌尔逊河。

合不勒汗的期限,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无声流逝。

而我能做的,便是在这流逝的时光中,像一只在黑暗丛林里摸索前行的狐狸,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捕捉每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寻找那一线可能的光亮,和……足以撕开这重重黑幕的利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