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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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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撒马尔罕的“诚意”

穆罕默德的到访,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池塘的石子,在汪古部,尤其是在“秋兰院”的范围内,激起了一圈圈难以预测的涟漪。阿剌兀思的态度很明确:以礼相待,严密监视,静观其变。他拨给了穆罕默德一行驿站最好的几间客房,供应一应不缺,但也派了巴特尔手下最精干的武士,以“保护”为名,将驿站围得如同铁桶,进出人员皆需记录。至于穆罕默德想见我,阿剌兀思只淡淡说了句“故友来访,自当相见”,但随后补充道,他已让伊拉贡“陪同”,并会“恰好”在会面中途,派人请我去商议“紧急部落事务”,以确保会面时间可控,内容也能通过伊拉贡之口,事后知晓。

这是一种典型的外交平衡术:既不过分冷淡引发对方警觉或敌意,也不过分热情给予对方可乘之机,同时确保己方掌握主动和信息。我对此并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有伊拉贡这个深不可测的老者在场,或许能帮我捕捉到更多穆罕默德言语中的微妙之处。

会面安排在次日午后,地点就在“秋兰院”那间简陋但还算整洁的正厅。我让张大和张二守在院门,韩世忠则隐藏在隔壁厢房,门窗虚掩,以应不测。虽然料想穆罕默德不至于在汪古部腹地公然动手,但“兀鲁斯”行事诡谲难测,不得不防。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旧毡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当穆罕默德在伊拉贡的陪同下,面带那仿佛永不褪色的商人式微笑踏入厅中时,我几乎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数月前,在乞牙惕营地初见他时的情景。只是彼时他是神秘的喀喇汗使者,我是身份微妙的宋国客卿;此刻,他是去而复返、行踪成谜的西域商人,我是身陷草原各方博弈、筹划着攻打鬼哭峡的“谋士”。时移世易,双方手中握着的牌,和牌桌下的暗流,都已截然不同。

“张先生,别来无恙?”穆罕默德拱手行礼,汉语流利,笑容可掬,“自乞牙惕一别,先生风采更胜往昔。听闻先生近日在草原屡建奇功,助汪古部连破邪教巢穴,声名远播,在下钦佩之至。”

“优素福先生过奖了。”我还礼,示意他就坐,伊拉贡也在一旁坐下,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先生此番归来,可是货物已售罄,又要采购新货了?听闻撒马尔罕的商路,近来似乎也不太平。”我试探着将话题引向西域。

穆罕默德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神色:“劳先生挂心。商路坎坷,本就是常事。此番回来,一是前次与酋长及先生相谈甚欢,意犹未尽;二来,也是受敝友‘星象旅人’所托,前来完成一件未竟之事,并向先生及酋长,转达一份……迟来的‘诚意’。”

“诚意?”我挑眉,“贵友太客气了。前次所赠‘星轨仪’,已是厚礼,在下还未及答谢。”

“那不过是件玩物,聊表心意,当不得谢。”穆罕默德摆摆手,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用丝绸层层包裹的扁平木盒,大小如一本厚书。他将木盒放在我们之间的矮几上,缓缓打开。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卷陈旧的、边缘已呈焦褐色的羊皮卷轴。卷轴本身并无出奇,但吸引目光的,是压在卷轴上的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黝黑、只在特定角度折射出暗哑幽光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朴,中心浮雕着一个极其清晰、栩栩如生、仿佛能吞噬灵魂的“三眼”符号!与马哈茂德留下的骨片、乌尔逊河缴获的星图碎片上的符号相比,这令牌上的“三眼”更加完整、更加精致,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感。

我的呼吸瞬间一滞,心脏狂跳。伊拉贡的坐姿也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这是……”我强作镇定,看向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庄重与遗憾:“此乃敝友辗转所得的一件古物,据考,可能与数百年前流传于西域与草原之间、一个早已湮灭的古老教派有关。那教派似乎对星辰运行颇有独到见解,这‘三相之瞳’的符号,便是其核心标识之一。前次在酋长府中,那‘星轨仪’意外显现类似符号,敝友闻听后,深感惊异,认为此乃天意,显示那古老教派的遗泽,或许并未完全断绝,甚至在草原另有传承。他本欲亲自前来,与酋长、萨满及先生探讨此中奥秘,然……天有不测风云。”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沉痛:“就在月前,敝友在撒马尔罕的居所,遭遇不明身份暴徒袭击,珍藏的典籍古物多有损毁,他本人也受了惊吓,不得不暂离故乡,远赴他处静养。临行前,他特意嘱托在下,务必将此物带来,呈交于曾亲眼目睹‘星轨仪’异象、并与那古老符号有过‘接触’的酋长与张先生。他说,此令牌或许能帮助识别那些可能窃取了古老教派遗泽、却行邪恶之事的当代伪装者,比如……近来在草原肆虐的、那些自称‘兀鲁斯’的黑袍人。”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将自己和“星象旅人”塑造成了古老知识的探寻者和受害者,将“兀鲁斯”打成“窃取遗泽、行邪恶之事”的伪装者,而送上这枚“三眼”令牌,则是“帮助识别”、“共御邪魔”的“诚意”。如果我不知道马哈茂德留下的骨片,不知道乌尔逊河缴获的星图碎片,不知道阿利描述的“金丝黑袍大人”,或许真会被他这番说辞打动。

“竟有此事?”我露出惊讶之色,“贵友可还安好?袭击者是何人?莫非……也与那‘兀鲁斯’有关?”

“唉,现场混乱,难以断定。但手法狠辣,绝非寻常盗匪。”穆罕默德叹息,“撒马尔罕乃文明交汇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事,难以深究。敝友只道是怀璧其罪,叮嘱在下小心行事。这令牌,据说便是从那古老教派最后一任大祭司的埋骨之地附近寻得,或许蕴含某种……识别或克制其后继者的力量。当然,此乃传说,未必为真。但交给知晓内情之人,总比留在不识者手中蒙尘要好。”

他将羊皮卷轴也轻轻展开。卷轴上用褪色的金粉和银粉,绘制着一幅更加宏大、更加精密的星图,其核心区域,赫然便是北方星空,荧惑(火星)与心宿二(大火星)的轨迹被重点勾勒,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与“星轨仪”及碎片上类似的星点阵列和连接线。在星图的一角,用另一种古老的文字(似乎是粟特文的变体)写着几行注解。

“此星图,乃敝友根据多方古籍残片,耗费数年心血复原而成,描绘的正是下一次‘荧惑守心’天象的完整轨迹与关键节点时刻。”穆罕默德指着星图,语气变得玄奥,“敝友研究认为,那古老教派的核心祭祀,往往与特定的星辰运行息息相关。‘荧惑守心’,自古被视为兵燹、灾变之兆。若那‘兀鲁斯’真是该教派堕落的后继者,他们很可能会利用这一天象,举行某种盛大的、也是极其危险的仪式。此图,或可助提前预判其动向。”

荧惑守心!关键节点时刻!这与豁儿赤萨满的推测完全吻合!穆罕默德(或者说他背后的“星象旅人”)不仅知道,而且掌握着比我们更精确的星图!他们送来的这份“诚意”,分量之重,用意之深,令人不寒而栗。这究竟是示警,是示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引导,甚至挑衅?

“贵友真是学究天人,令人叹服。”我压下心中惊涛,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而带着适度的好奇,“只是,如此珍贵的古物与星图,贵友就这样托付给先生,转赠于我等,这份信任,实在令在下惶恐。却不知,贵友可还有其他吩咐?或者说,希望我等……如何运用此物?”

穆罕默德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思虑。他缓缓道:“敝友别无他求,只愿真正的智慧与古老的传统,不被邪恶所玷污、利用。他听闻草原上的‘兀鲁斯’行事暴虐,亵渎神灵,恐其最终会酿成大祸,殃及无辜。将此物送来,是希望若有可能,持有者能凭此辨识邪徒,若能阻止其利用天象行恶,则善莫大焉。至于如何运用……酋长与先生皆是智慧之人,又有豁儿赤萨满这等通晓天地奥秘的高人在侧,定能善加斟酌。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与提醒:“那‘兀鲁斯’能窃得古老传承,盘踞险地,其势力恐非仅限于草原。西域,乃至更西之地,或许也有其同党或关联势力。敝友遇袭,便是前车之鉴。酋长与先生欲行大事,还需慎之又慎,明察秋毫,切莫……为表象所惑,或低估了对手。”

这番话,听起来是善意的提醒,但字里行间,却又仿佛在暗示着什么。是在暗示“兀鲁斯”背后有更庞大的西域网络?是在暗示我们与合不勒汗、秃格的联合可能并不稳固?还是在暗示……他自己,或者“星象旅人”的处境危险,希望我们有所行动,牵制或打击“兀鲁斯”,从而间接为其解围?

“优素福先生提醒的是。”我点头,目光落在那枚黝黑的“三眼”令牌上,伸手,小心地将其拿起。入手冰凉沉实,绝非普通材质。那“三眼”图案的刻痕深邃,指尖抚过,竟隐隐有种被吸引、被窥视的错觉。“此物……确实非凡。只是,如此贵重,又是贵友心爱之物,在下实不敢收。不若先由酋长与萨满保管参详,待贵友归来,再行奉还?”

我以退为进,试探他对此物归属的真实态度。

穆罕默德连连摆手:“先生此言差矣。宝剑赠英雄,明珠赠识者。此物在敝友手中,不过是件古玩,在先生与萨满手中,或可成为斩邪之利器。既已送出,断无收回之理。至于酋长与萨满处,在下稍后自当拜会,呈上副本与说明。只是这原物与星图,敝友特意叮嘱,交予最先‘触发’星轨仪异象、且与那‘兀鲁斯’多次交手的张先生,或许……更有缘分,也更能领会其中关窍。”

他强调“缘分”和“关窍”,似乎在暗示,我与这“三眼”符号,或者说与“兀鲁斯”的对抗,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这让我更加警惕。

“既如此,在下便愧领了。还请先生代我,向贵友转达诚挚谢意与问候。愿他早日康复,重返撒马尔罕。”我将令牌和星图小心放回木盒,盖好。

“一定带到。”穆罕默德脸上重新浮现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轻松了不少。他又寒暄了几句关于草原风物、集市行情的话,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去拜会阿剌兀思酋长和豁儿赤萨满。

伊拉贡送他出去。我独自坐在厅中,看着那个闭合的木盒,眉头紧锁。穆罕默德这次来访,带来的信息量太大,也太诡异。这份“诚意”,究竟是甘霖,还是毒药?

片刻后,伊拉贡返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声道:“此人言谈谨慎,滴水不漏。对乌尔逊河之事,他只说略有耳闻,称赞酋长与先生英勇。对鬼哭峡,他未提及,但老朽感觉,他知晓的,恐怕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他坚持要见萨满,恐怕……不止是送礼那么简单。”

“伊拉贡先生,您怎么看这令牌和星图?”我问。

伊拉贡走到木盒前,没有打开,只是隔着丝绸轻轻触摸了一下盒盖,沉吟道:“令牌的材质,老朽从未见过,非中原、草原、西域常见之物。其上的‘三相之瞳’……与乌尔逊河所得碎片上的相比,更‘正’,也更‘古’,不像是近代仿制。至于星图……其绘制之精准,标注之详实,远超寻常古籍。若真为那‘星象旅人’复原,此人于星象之学上的造诣,恐怕已臻化境,不在古之甘德、石申之下。然,越是如此,其用心……越需警惕。他将如此重要之物轻易送出,所图必然更大。”

我深以为然。将最关键的、可能指向“兀鲁斯”最终仪式时间和地点的星图,以及代表其核心标识的令牌送来,这几乎等于将一把可能打开宝藏、也可能引爆灾难的钥匙,交到了我们手上。那个“星象旅人”或者穆罕默德,到底想让我们用这把钥匙去开哪扇门?

是希望我们凭借这些,去鬼哭峡破坏“兀鲁斯”的仪式,从而间接帮助“星象旅人”打击其竞争对手(如果“兀鲁斯”与他们是竞争关系的话)?还是说,这是一个测试,看我们能否解读、如何运用,从而评估我们的“价值”或“威胁”?亦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星图和令牌中藏着我们尚未发现的、对我们不利的暗门或误导?

“伊拉贡先生,能否请您和萨满,仔细检查这星图和令牌?尤其是星图,对照我们已有的碎片,看是否有矛盾、缺失,或者……隐藏的信息?”我请求道。伊拉贡学识渊博,豁儿赤萨满通晓神秘,他们或许能发现我看不出的问题。

“老朽正有此意。萨满那边,想必也已得到消息。事不宜迟,老朽这便带此物去见萨满。”伊拉贡小心翼翼地捧起木盒。

“有劳先生。务必小心。”我再次叮嘱。

送走伊拉贡,我回到内室,韩世忠从隔壁过来,面色沉凝。

“师兄,那人……”他低声问。

“送来了不得了的东西。”我简要将令牌和星图之事说了。

韩世忠眼神锐利如刀:“此乃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他们自己不敢,或不能正面与‘兀鲁斯’冲突,便想假我们之手!”

“只怕不止如此。”我摇头,“他们可能也在试探,试探我们知道多少,能做到哪一步。甚至……可能在引导我们去某个特定的方向。那星图,必须反复验证。还有,穆罕默德坚持要见豁儿赤萨满,我总觉得,那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之一。”

没过多久,阿剌兀思派人来请。显然,穆罕默德已经拜会过他,并且也留下了“诚意”的副本或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