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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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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白水血色

出征是在一种肃杀而高效的沉默中准备的。没有誓师大会,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皮甲摩擦的窸窣声、兵器出鞘入鞘的轻响、马蹄不安的刨地声,以及压抑的呼吸。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两百名乞牙惕精骑已在营地外集结完毕。他们是合不勒汗从乞颜、泰赤乌两部挑选的真正悍卒,人人双马,携带弓箭、弯刀,部分人还有简陋的皮甲或锁子甲碎片,脸上涂抹着防反光的灶灰,眼神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狼眼般冷冽。

巴歹大将全身披挂,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枣红马上,像一尊铁塔。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队列,然后猛地一挥手。队伍无声启动,如同离弦的箭矢,分成数股,没入东北方还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我和折可适、张大、张二等六人(留下张七到张十看守营帐物资)也骑马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合不勒汗给我换了匹脚力不错的青骢马,但我们几人都未着甲,只携带了防身的短兵和弓箭。临行前,合不勒汗只对我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折可适对草原追踪和行军极有经验,低声告诉我,队伍分作前中后三队,前队是尖兵和猎手,负责追踪痕迹和预警;中队是主力;后队掩护并处理突发状况。行进时并不一味求快,而是充分利用地形地物掩护,斥候放得很远。

张大等人第一次参与这种真正的军事行动,既紧张又兴奋,紧紧跟在我和折可适马后,努力控制着坐骑,学着周围骑兵的样子伏低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起伏的草丘和稀疏的灌木丛。

草原的清晨,空气清冷。晨雾如纱,笼罩着无边草海。远处,成群的原羚(黄羊)被马蹄声惊动,像一片金色的流云般轻盈地掠过草尖,消失在雾霭深处。天空传来鹰隼高亢的啼鸣。景色壮美,但无人有心思欣赏。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耳中捕捉着风带来的任何异样声响,鼻端仿佛已能嗅到远处可能存在的血腥。

行进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大亮,雾气渐散。前方探路的猎手返回,向巴歹禀报。队伍速度放缓,折可适低声对我道:“快到白水河了。看前面草倒伏的痕迹,有大队人马和牲畜经过不久。”

果然,又行数里,眼前出现一条蜿蜒清澈的河流,这便是白水河。河畔水草丰美,本是上佳的牧场,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几顶被烧毁的毡包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冒着缕缕残烟。草地上散落着被宰杀后取走好肉、弃之不顾的牛羊残骸,引来大群乌鸦聒噪争食。更远处,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牧人尸体,有的被利箭射穿,有的被刀斧砍杀,鲜血浸透了身下的绿草,已变成暗褐色。幸存的牲畜不知所踪,只留下凌乱密集的蹄印,指向东北更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臭和死亡的气息。张大等人脸色发白,张二更是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即便是折可适和韩世忠带来的老兵,面色也极为凝重。

巴歹大将脸色铁青,跳下马,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检查。那是个年轻的牧人,胸口被利箭贯穿,箭杆已被折断,但箭镞是草原常见的三棱铁箭头,并无特殊标记。他又查看了一处打斗痕迹和车辙马蹄印,起身,目光阴鸷。

“不是普通盗马贼。”他沉声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杀人手法干脆,撤退有序,牲畜只取壮硕的,老弱病残和大部分财物都弃了,像是……专门来杀人立威,兼带抢掠。看马蹄印,不少于八十骑,一人双马,是好手。方向……”他望向东北,那里是肯特山余脉的方向,山林渐密,“进山了。”

“肯特山北麓,靠近斡难河上游,那边是……”折可适低声道,“是克烈部和塔塔尔部势力交错的地带,也有不少小部落和逃人盘踞。”

“管他是谁!”巴歹眼中凶光一闪,“动了乞牙惕的人,就要付出血的代价!追!”

队伍再次启动,沿着凌乱但清晰的蹄印,向着东北方的山林追去。气氛更加肃杀,所有人都知道,敌人就在前方不远,一场血腥的追逐与厮杀即将开始。

进入山林边缘,地势开始起伏,高大的松柏和低矮的灌木混杂,视野受阻。巴歹将队伍进一步分散,斥候放得更远,行进也更加小心。马蹄尽量选择松软的地面,减少声响。

我跟在队伍中,心脏随着地形的起伏和越来越紧张的气氛而加速跳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身处冷兵器时代的军事行动,与野猪岭的埋伏、黑水城的周旋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算计,只有最原始的追踪、对峙与杀戮。空气中危险的味道越来越浓。

折可适忽然勒住马,侧耳倾听,脸色微变:“大人,有埋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山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唿哨声!紧接着,弓弦振动声密如骤雨,无数黑点从两侧山林和前方巨石后激射而出!

“敌袭!举盾!散开!”巴歹大将的怒吼如同炸雷。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攒射而来!顿时人仰马嘶!冲在最前的几名乞牙惕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下。其他人纷纷举起随身携带的小圆盾(草原骑兵常用)或俯身马背躲避,但依旧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下马!找掩护!”折可适一把将我拉下马背,拖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张大等人也连滚爬爬地躲过来,脸色惨白。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埋伏!对方果然有备而来,而且选择了这片利于伏击的山林地形!

巴歹大将虽惊不乱,怒吼着指挥手下骑兵下马,以树木、岩石为掩体,张弓还击。一时间,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惨叫和怒吼声响彻山林。对方箭法极准,力道也大,用的似乎是强弓,而且人数似乎不比我们少,埋伏的位置也选得刁钻。

“不是塔塔尔人惯用的弓。”折可适应借着岩石缝隙观察,低声道,“塔塔尔人喜用短弓,便于马上驰射,但这箭的力道和射程……更像辽国或金国军中用的长弓或复合弓!”

辽国?金国?我的心猛地一沉。如果袭击者背后是这两大势力之一,那事情就远比部落仇杀复杂了。

战斗陷入僵持。对方占据地利,箭矢如雨,压得乞牙惕人抬不起头,不断有伤亡。巴歹大将几次想组织冲锋,都被密集的箭雨逼回。

“不能耗下去!”巴歹大将眼睛赤红,对身边一个猎手出身的头目吼道,“秃麻,带几个人,从侧面绕过去,找到他们的射手位置,干了他们!”

名叫秃麻的精瘦汉子应了一声,点了几个同样擅长山林潜行的好手,如同狸猫般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箭雨稍歇,似乎对方也在调整。就在这时,前方山林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号角声!紧接着,马蹄声如雷般响起,数十骑黑衣人从山林中冲杀而出!他们人数不如乞牙惕人多,但气势惊人,马速极快,直扑乞牙惕人阵线中央!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持一杆长长的、类似马槊的重型长兵器,挥舞间带着风雷之声!

“是甲骑!”折可适失声低呼。

我也看清楚了,那些冲出的骑兵,虽然外罩黑衣,但行动间能看出内里穿着制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扎甲!马匹也披着简单的皮甲或毡甲!这绝非普通马贼或部落骑兵能有的装备!更像是……正规军!

“结阵!长枪在前!弓箭手抛射!”巴歹大将厉声嘶吼,试图稳住阵脚。乞牙惕骑兵匆忙上马,挺起长矛迎战。但对方甲骑冲锋的势头太猛,而且训练有素,阵型严整,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插入了乞牙惕人略显混乱的队伍中。

刹那间,金属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利刃入肉声、垂死的惨嚎声混作一团!鲜血飙射,断肢横飞!乞牙惕人虽勇悍,但装备和训练明显不及对方,甫一接触,便吃了大亏,被那为首的重甲骑士带领的精锐甲骑冲得连连后退,阵线动摇。

“保护大人!”折可适应拔出腰刀,对张大等人喝道,“结圆阵!背靠岩石!”

我们几人背靠大石,结成一个简陋的防御圈。张大、张二也抽出了合不勒汗赏赐的弯刀和路上捡来的短矛,虽然手在发抖,但眼神凶狠,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混战战场。

那名为首的重甲骑士异常骁勇,手中长槊如同活过来的毒龙,每一次刺击挥舞,必有一名乞牙惕勇士落马,非死即残。他目标明确,似乎想直取中军的巴歹大将。

巴歹大将也红了眼,挺起一杆沉重的狼牙棒,怒吼着迎了上去。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巴歹力大,但对方马槊更长,技巧也更精湛,加上甲胄精良,很快便占了上风,将巴歹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眼看巴歹不支,乞牙惕军心浮动。就在这时,侧面山林中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器撞击声,随即,那持续不断的、来自两侧的精准箭雨,骤然稀疏了许多!是秃麻他们得手了,干掉了部分埋伏的弓箭手!

压力稍减,巴歹狂吼一声,奋力架开对方一记直刺,但坐骑却被槊杆扫中前腿,悲鸣一声人立而起,将巴歹掀下马背!

“大将!”周围乞牙惕武士惊呼。

那重甲骑士见状,眼中凶光一闪,催马直冲落马的巴歹,长槊高举,就要将他刺个对穿!

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