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会·棋手与暗盟
“阁下告知这些,想要什么?”我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此人冒险示警,必有图谋。
蒙面人又向前一步,距离我更近,我能看清他眼中复杂的神色,警惕、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我想要的,与张侍诏目下所想,或许并无冲突。”他缓缓道,声音压得更低,“闫文应窃图卖国,罪证确凿。但他背后,恐怕不止是贪图金银。童贯权势倾天,与辽、夏皆有勾连,其志非小。萧扈得图,绝不会仅仅用于增强辽军。女真崛起,辽国北疆压力日增,萧奉先、萧嗣先等后族与耶律余睹等皇族内斗不休。萧扈此人,野心勃勃,他或想以此图为进身之阶,在辽国内部斗争中攫取更大权柄,甚至……有不臣之心。”
“这与我有何干系?”我冷静道,“辽国内斗,于我大宋,岂非好事?”
“若是寻常内斗,自是好事。”蒙面人目光如电,“但若萧扈凭借新得火器,迅速压服反对者,整合辽国力量,甚至与某些野心勃勃的宋人里应外合,届时,大宋面对的,将是一个比现在更统一、更危险,且掌握‘震天雷’之利的强邻!张侍诏的合纵漠北之策,恐怕还未施行,便要胎死腹中!”
我背心渗出冷汗。此人眼光之毒辣,局势判断之精准,绝非常人。他不仅知道图纸失窃,更洞悉背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直指要害。
“阁下究竟是谁?为何对宋辽宫闱秘事,了如指掌?”我再次追问,手中短匕已出鞘半寸。
蒙面人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蒙面的黑布。忽然,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布。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和树影,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大约二十七八岁的面孔,肤色苍白,似乎久不见阳光,五官轮廓深刻,尤其是一双眉毛,斜飞入鬓,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正映着微光,直视着我。他的容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我确信从未见过。
“我姓赵。”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单名一个‘柍’字。按辈分,我该唤今上一声……皇兄。”
赵柍?!
我脑海中记忆翻腾。宋徽宗赵佶的兄弟?哲宗赵煦无子早逝,端王赵佶即位。赵佶兄弟不少,但在我的历史知识里,似乎没有哪个叫赵柍的留下显赫记载,多半是早夭或无足轻重的宗室。可是,眼前此人,气度、见识、身手,绝非寻常宗室子弟可比!他深夜在此,揭露如此惊天秘闻,意欲何为?
“你是……宗室?”我压下心中惊涛,维持着表面镇定,“何以证明?”
赵柍(姑且信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月光下微微一亮。那是一块玉佩,造型古朴,上面隐约可见蟠龙纹饰,中心刻着一个“柍”字。这种制式和纹样,确非民间可有。
“我无需向你证明太多,张择端,或者说……鬼谷第四十八代弟子,‘纵横’一道的传人。”赵柍收起玉佩,语出惊人。
我瞳孔骤缩!他连我是鬼谷门人都知道?!
“很惊讶?”赵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并无笑意,“三年前,你以画艺入翰林,我便留意了。你观察东京市井的视角,与寻常画师不同,更像是在测绘、在记录、在寻找什么。直到日前垂拱殿上,你献合纵之策,言谈间对漠北诸部的了解,绝非翰林典籍所能赋予。再加上,你身边突然多出的那个叫韩世忠的莽汉,虽尽力掩饰,但行止间西军悍卒的痕迹太重。而鬼谷一脉,苏秦张仪习纵横,孙膑庞涓通兵略,历代弟子出世,皆有所图。你此时现身,献策于官家,又急于北行,所图定然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我不知鬼谷子此次派你入世,究竟所谋为何。但眼下,‘震天雷’图一事,关乎国本,更可能搅乱你的计划。我今日找你,是合作,也是交换。”
“合作?交换什么?”我心跳如鼓,这个赵柍,太神秘,也太危险。
“我助你拿到闫文应叛国的确凿证据,并设法阻止或至少延迟图纸落入萧扈之手。甚至,可以帮你追回部分图纸。”赵柍缓缓道,“而你要做的,是在合适的时候,将此案掀开,矛头直指闫文应及其背后可能的主使。并且,在你北行之后,若有需要,需动用你的渠道,助我传递一些消息,或完成一些……小事。”
“你想扳倒童贯?”我立刻意识到他的目标。
“童贯?”赵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与冰寒,“他固然该死。但我要的,不只是他。朝堂积弊,非一日之寒。蔡京、王黼、朱勔……还有宫中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边镇上那些只知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的将帅……这座看似繁华的东京城,内里早已爬满了蛀虫!官家……他眼里只有他的石头、他的字画、他的道教!他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这帝国根基正在朽烂,北方虎狼已然磨牙吮血!”
他的情绪有瞬间的激动,但很快又压抑下去,恢复冷峻:“但我势单力孤,宗室身份反而是枷锁。我需要外力,需要一把快刀。鬼谷传人,正是最锋利的刀之一。张择端,你我目标未必一致,但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至少,是共同的障碍。清理掉这些蛀虫,无论对你北上合纵,还是对我……想做之事,都有利无害。这是一笔交易,你做不做?”
夜风呼啸,卷起枯叶尘土。我大脑飞速运转。赵柍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对朝廷的痛恨不似作伪,但一个宗室,暗中经营,掌握如此多隐秘,其志恐怕绝非“清理蛀虫”那么简单。他想做什么?取代徽宗?他有这个能力和支持吗?历史上,北宋末年并无成功篡位的宗室……
但他说得对,闫文应和“震天雷”图,是眼前必须拔除的毒刺。靠我自己,想要拿到确凿证据并安全上达天听,难如登天。与赵柍合作,看似是与虎谋皮,但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我如何信你?拿到证据后,你如何保证我能安全上奏?你又如何保证,不会过河拆桥?”我一字一句问道。
“你现在除了信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赵柍反问,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至于保证……我可以先将部分证据给你。闫文应与萧扈在‘王道人蜜煎’后院密谈时,我曾安排人潜伏,听到只言片语,并拿到了他们传递信件时用过的一份印鉴拓印,以及萧扈支付定金的一小袋辽国宫廷特制金瓜子,此物在东京罕见,可作物证。人证,那个独眼吴,我已掌握其行踪,必要时可让他开口。这些,足以让闫文应百口莫辩。至于你的安全……你若出事,此事必惊动官家,彻查之下,我也难逃干系。我们如今,算是在一条船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事成之后,我要的,只是一些消息渠道和在漠北的些许便利。你我各取所需。鬼谷纵横术,难道还怕我一个小小的失势宗室反噬不成?”
最后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激将。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赵柍,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绝非易与之辈。
“证据何在?”我问。
赵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小包,扔了过来。我接过,入手微沉。打开油纸,里面是几片折叠的纸,一张拓印着奇特狼头纹样的印鉴图案,还有一小袋金瓜子,倒在掌心,金光灿灿,每一颗都小巧精致,上面有清晰的辽文印记。
“印鉴是萧扈私印,金瓜子是辽主赏赐近臣之物,民间绝无流通。纸上是他们部分谈话内容的暗语记录,以及地窖黄金藏匿位置的示意图。”赵柍道,“这些,够你取得官家初步信任,下令彻查。只要打开地窖,起出黄金和可能残留的图纸抄本,闫文应便是死路一条。届时,你可以见机行事,看能否牵扯出更多人。”
我仔细查看,印鉴古怪,金瓜子确非凡品,纸张上的暗语记录虽破碎,但指向明确。这些证据,真假难辨,但做工精细,不似仓促伪造。
“你需要我何时发动?又如何将后续证据给我?”我将东西小心收好。
“三日之内,官家会召你询问出使筹备进展,那是最好的时机。至于后续证据……”赵柍从怀中又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递给我,“这是‘飞钱’,我在东京有几处隐秘联络点,持有此钱,说出暗语‘榆林老槐’,自会有人接应,传递消息或物品。记住,只可用一次,用完即毁。”
我接过铜钱,入手冰凉,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划痕,像是某种暗记。
“记住,张择端,”赵柍重新蒙上面巾,声音低沉而肃杀,“此事关乎国运,亦关乎你我生死。莫要辜负鬼谷之名,也莫要……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没入深沉的夜色与荒草丛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包证据和那枚冰冷的铜钱,久久未动。夜风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赵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宗室,究竟是谁?历史上的失踪者?还是……因为我的出现而产生的变数?
他给的证据,是扳倒闫文应的利器,也可能是将我拖入更深漩涡的绳索。
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但不合作,眼前的危机如何度过?震天雷图纸一旦流入辽国,后果不堪设想。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头鹰啼叫,那是韩世忠约定的、表示“安全、可撤离”的暗号。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铜钱和证据贴身藏好,转身,沿着来时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去。
榆林巷的老槐树在身后渐渐模糊,与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一些事情已经改变。我不仅要去面对北方的风雪和强敌,更要在这东京城的波谲云诡中,与一个神秘而危险的“盟友”,下一盘赌上性命与国运的棋。
而棋盘上,又多了一枚名为“赵柍”的、难以预料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