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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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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五十八章 星象旅人

第五十八章 星象旅人

“三眼”符号,不仅出现在马哈茂德留下的骨片上,也出现在可能与“兀鲁斯”活动区域相关的古祭祀遗址旁!这意味着,“三眼”很可能是这个神秘组织(或与之相关的古老教派)的核心标识之一,其历史可能比“兀鲁斯”这个名称更加久远。他们不仅在当前活跃,其触角或影响力,甚至可能根植于草原某些被遗忘的古老信仰和遗址之中。

穆罕默德寻找的“星图古籍”,阿剌兀思得到的“三眼羊皮”,马哈茂德留下的“三眼骨片”……这些线索,正在逐渐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与星象、古老祭祀、以及某种隐秘传承有关的、横跨西域与草原的庞大网络。

而这个网络,与“兀鲁斯”那血腥暴虐的行事风格,似乎又有些矛盾。一边是追寻星辰知识的“学者”和“商人”,一边是施行血祭、制造爆炸的狂热武装……他们是同一组织的不同分支?还是说,“兀鲁斯”只是这个古老网络在当代滋生出的、一个更加激进和暴力的毒瘤?

我必须尽快与穆罕默德接触,在三日后的宴席之前,尽可能多地了解他,了解他背后的“星象旅人”,以及他们真正的目的。或许,可以从他那些“星轨仪”、“节水钟”入手。

想到此处,我改变方向,没有直接回“秋兰院”,而是再次走向西市。午后集市人已不多,穆罕默德的摊位还在,他正与两个同伴整理着货物,看到我走来,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张先生!正想着您呢,没想到您就来了。快请坐。”他示意同伴搬来一个马扎。

“优素福先生客气了。”我在马扎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些黄铜机械,“昨日回去,思及先生那些精巧器物,尤其是那‘星轨仪’,心中甚喜。在下对天文星象,确有些兴趣,只是苦无名师,亦无器械。不知先生这件‘星轨仪’,作价几何?若价钱合适,在下愿购下,闲时把玩研习,也好了却一桩夙愿。”

我直接提出购买,这是最自然的、继续深入接触的理由。一个对星象感兴趣的买家,与一个贩卖星象仪的商人,有太多话题可聊。

穆罕默德眼中喜色更浓,连连摆手:“张先生喜欢,是在下的荣幸。谈钱就俗了。此物虽精巧,却也非什么绝世珍品。先生若是喜欢,拿去把玩便是,就当是在下答谢先生允诺引荐的一点心意。”

“这如何使得?”我假意推辞。

“使得,使得!”穆罕默德坚持,亲自将那个黄铜球体的“星轨仪”取来,用一块软布擦拭干净,递到我手中,“宝物赠予识家,方能彰显其价值。放在在下这里,不过是件待价而沽的死物,到了先生手中,或许能窥见一丝天机呢?哈哈。”

他笑得爽朗,但我注意到,他递过“星轨仪”时,手指有意无意地在球体某个特定的、刻有细小奇异符号的环圈上,轻轻点了三下,动作极其自然,若非我刻意留心,几乎无法察觉。

我心中一动,接过“星轨仪”,入手沉甸甸,冰凉。我假装仔细观看,手指也状似无意地抚过那个被点过的环圈,感觉到上面细微的刻痕,似乎不是寻常的刻度。“如此,便多谢优素福先生厚赠了。在下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先生客气。”穆罕默德笑道,顺势在我旁边的木箱上坐下,仿佛拉家常般说道,“张先生既是中原人士,想必对中原星象之学,亦有钻研?不知中原的星官,对北方紫微垣,以及那贯穿南北的‘天河’(银河),可有不同于我西域的见解?”

他开始切入“学术”话题了。紫微垣,天河……这些都是星象学中常见概念。但他特意提到“北方”和“贯穿南北”,似乎意有所指。

“中原星象,源远流长,各家所言亦有不同。”我斟酌词句,捡些基础的、通用的知识回应,“紫微垣乃天帝所居,众星环绕。天河横亘,分隔牛女。至于南北差异……在下才疏学浅,未曾深入比较。倒是听一些前辈提及,极北之地,星辰运行轨迹与中土迥异,有‘极昼’、‘极夜’之奇观,星辰方位,亦大不相同。不知优素福先生家乡的星象家,对此有何高论?”

我将话题引向“极北”,想看看他的反应。

穆罕默德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张先生果然博学,连‘极昼’、‘极夜’亦知晓。不错,在我家乡一些古老的星图记载中,越过雪山瀚海,在世界的北方尽头,星辰的运转确与寻常所见不同。那里被一些先贤称为‘天轴倾斜之地’,星辰不再东升西落,而是环绕天极旋转。传说,在那里,星空的秘密最为清晰,也最接近……嗯,接近某些古老的启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的诗歌。“天轴倾斜之地”……“古老的启示”……这些话,听起来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天文学范畴,带上了神秘主义的色彩。

“哦?竟有如此奇地?”我露出惊讶和向往的神色,“只恨无缘得见。优素福先生所说的那位‘星象旅人’朋友,莫非也是为了探寻这‘天轴倾斜之地’的奥秘,才游历四方,收集古籍?”

穆罕默德深深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敝友志向高远,所图者大。他坚信,散落在世间的古老星辰图谱,尤其是那些描绘了不同纬度、乃至传说中奇异之地的星图,拼凑起来,或许能揭示天地运行的终极奥秘,甚至……找到与更高存在沟通的途径。草原历史悠久,各部族信仰中亦不乏对星辰的崇拜与观测,或许就遗存有他所需要的碎片。只是……唉,这类古籍,往往被深藏在部落最神圣或最隐秘之处,或被视为禁忌,外人难窥其貌。”

他终于透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意图——他们寻找的,可能并非普通的历法星图,而是涉及“终极奥秘”、“更高存在沟通”的禁忌星图!这与羊皮上“三眼”符号出现在古祭祀坑旁的现象,隐隐吻合!

“更高存在?沟通?”我故作疑惑,“这……莫非是涉及神灵祭祀之事?在下曾闻,草原一些古老部族,确有以星辰方位定时,举行盛大祭祀的传统。但沟通更高存在……这似乎是萨满的领域了。”

我将话题引向萨满和祭祀,这是最直接的试探。

穆罕默德神色不变,但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萨满通灵,借自然万物之力,与祖先神魂沟通,此乃草原传统。敝友所求,或许有所不同,更偏向于……理解星辰运行的法则本身所蕴含的意志与力量。当然,这只是在下妄自揣测,具体如何,还需敝友亲自向张先生,或向阿剌兀思酋长这样的智者请教。”

他将问题轻巧地拨开,再次提到阿剌兀思,显然对三日后的会面极为重视。

“原来如此。星象之学,果然浩瀚深邃,非凡夫所能尽窥。”我感叹道,不再深究,转而把玩着手中的“星轨仪”,“对了,优素福先生,这仪器的用法,可否指点一二?尤其是这个环圈,”我指向他之前点过三下的那个刻有奇异符号的环,“上面的符号,似乎并非寻常刻度?”

穆罕默德的目光落在那个环圈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笑道:“先生好眼力。此环名为‘岁差规’,用以校正因岁差引起的星辰位置微小变化。上面的符号,是古波斯星象家所用的一种特殊标记,代表黄道上的某些关键节点。来,我演示给先生看……”

他接过“星轨仪”,开始讲解如何校准、如何观测,语气专业而耐心,仿佛真是一位热心传授知识的学者。但我注意到,他在演示过程中,又有几次看似无意地、用特定的方式转动或触碰那几个关键的环圈,似乎形成了一套简单的、外人难以察觉的“操作密码”。

这绝不仅仅是一件教学仪器或玩物。它很可能是一件用于某种特定星象计算、甚至可能隐藏着信息的工具。穆罕默德看似慷慨赠送,实则是将一件可能带有“任务”或“测试”性质的东西,交到了我这个“识货”且有可能接触阿剌兀思的人手中。

他想通过我,或者说通过这件“星轨仪”,传递或验证什么?

夕阳再次西斜,我带着沉甸甸的“星轨仪”和更加沉重的心事,辞别穆罕默德,返回“秋兰院”。张大和张二见我带回这么个古怪的黄铜球,都好奇地围上来看。我没有多解释,只让他们收好,不许乱动。

是夜,我对着油灯,再次仔细研究那“星轨仪”。我尝试回忆穆罕默德演示时的操作,尤其是那几次特别的触碰和转动。结合环圈上那些奇异的符号,我隐约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密码?或者是一种需要特定“钥匙”(比如另一份星图、某个特定时间点的星辰位置)才能解读的装置。

穆罕默德背后的“星象旅人”,到底想用这东西,从阿剌兀思那里得到什么?还是说,他们想通过阿剌兀思,验证什么?

我将“星轨仪”小心藏好。三日后阿剌兀思的宴席,恐怕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闲谈”。我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既要应对穆罕默德,更要小心阿剌兀思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窗外,汪古部的夜空,星河依旧灿烂。但此刻在我眼中,那每一颗闪烁的星辰,都仿佛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符号,连接着一张覆盖西域与草原、贯穿古今的、庞大而隐秘的网。

而我,正手持着一件来自这张网的、不知是钥匙还是诱饵的器物,一步步走向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