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真”清明上河图
清明时节的雨,从清晨起就淅淅沥沥地下,没有停歇的意思。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坟地回来,衣裳湿了半截,却顾不得换,径直钻进街角那家烟雾缭绕的网吧。
“我玩个游戏容易嘛!”我嘟囔着点起一根烟,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游戏里的清明节活动正在进行,答题界面弹了出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作者是谁?A杜甫 B杜牧 C李白 D李商隐”
“大小李杜,我去,逗我呢。”我吐出一口烟雾,“今天清明早做足功课了,B杜牧!”
语音里传来队友的催促:“端子,题还没答完吗?快点,宋金战场就要开始了!”
“就快答完了,马上来!”
手指滑动,下一题弹出。
“从以下四张图中,选出真清明上河图。”
我愣住了。屏幕上并列着四幅长卷,皆是市井繁华、舟车往来,细节繁复到令人眼花。清明上河图这名头如雷贯耳,可我真品只在课本上见过模糊的印刷。
“宋金战场都要开始了……”我咬咬牙,“不管了,就选B!”
点击确认的瞬间,屏幕骤然绽放金光,系统提示音格外清晰:
“恭喜你答对了!你获得了见识真清明上河图的机会,本次活动名额仅此一个。请问你是否需要?需要选是,不需要选否。”
我怔了怔。真迹在故宫吧?这算是抽中了故宫参观资格?
“是!是!是!”
指尖落下三次,网吧嘈杂的声音骤然远去,眼前一片漆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我脑海中闪过荒诞的念头——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选否。
妈妈救命!我以后再也不在清明节玩游戏了!
——
睁开眼时,首先嗅到的是墨香。
我撑起身,发现自己伏在一张宽阔的木案上,案头堆着卷轴、砚台、毛笔,还有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环顾四周,是间古雅的屋子,纸窗半开,能看见外面青砖灰瓦的院落,几株杏花正开。
这是哪儿?
我低头看自己——一身青色长袍,布料细腻。伸手摸脸,触感陌生。踉跄起身,在屋角找到一面铜镜,昏黄的镜面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文人特有的沉静。
“我……”
记忆如潮水涌来,又混乱不堪。两个人生在脑海中冲撞——一个是二十一世纪普通青年,爱打游戏,为生活奔波;另一个是……
“翰林侍诏,张择端。”
我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跌坐回椅中。
北宋。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
我真的来到了清明上河图的世界,不是看画,是成了画它的人。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由远及近:“张侍诏可在?陛下召见,快跟杂家进宫吧!”
我,不,张择端赶忙起身推门。门外站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着紫色官服,眉眼间透着宫中人的精明。
“这位公公,可知皇上为何事召见?”
内侍左右瞥了瞥,压低声音:“杂家也不甚清楚。不过童枢密出使辽国回来了,还带回一人,陛下正在垂拱殿召见,许是和这事有关。侍诏快些吧,莫让圣上久等。”
我整了整衣冠,随他走出翰林院。雨已停歇,东京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香混杂的气息。街市喧嚣渐起,贩夫走卒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的轱辘声、茶楼酒肆飘出的谈笑——这一切如此真切,又如此虚幻。
穿过重重宫门,垂拱殿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还未进殿,便听见里面传来激昂的议论声。
“陛下,辽东女真世代受辽人欺压,早有反抗之心。若我大宋暗助一把,女真起兵反辽,辽人后院起火,我朝便可挥师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
“陛下,马植之谋,实有可行之处!”
我心头一震。马植?海上之盟?
内侍在殿外通报:“启禀陛下,张侍诏已在殿外候着。”
“传。”
“宣——翰林侍诏张择端觐见!”
我深吸一口气,迈入殿中。垂拱殿内灯火通明,御座上端坐一人,头戴展角幞头,身着赭黄袍,面如冠玉,正是宋徽宗赵佶。两侧站立数位大臣,其中一人风尘仆仆,应是刚归来的童贯;另一人相貌陌生,目光锐利,想必就是马植。
“臣张择端,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徽宗的声音温和,“给正道备笔墨。”
“谢陛下。”我在内侍搬来的绣墩上坐下,铺开宣纸,研墨执笔。
徽宗看向马植:“你将方才所言,再说一遍。正道,你详实记录。”
“是。”马植清了清嗓,开始陈述联金抗辽的方略。他语速极快,思路清晰,从女真各部的情报到辽国内部矛盾,从用兵路线到战后分治,一一道来。我笔下如飞,墨迹在宣纸上蜿蜒,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这是改变历史走向的瞬间。海上之盟,联金灭辽,然后便是靖康之耻,北宋覆灭。而我,一个知道结局的人,此刻正坐在这决策的中心。
马植说完,殿内一片寂静。徽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正道,你怎么看?”
我放下笔,起身行礼:“回陛下,天下苦辽久矣。欲反辽者,岂止女真一部。漠北蒙古诸部,亦受辽人压迫,早有离心。马植大人合纵之谋甚好,然若只联女真,恐驱虎吞狼,他日成患。不若广结漠北诸部,使辽国四面受敌,我大宋居中调度,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收渔翁之利。”
徽宗眼中闪过异彩:“说下去。”
“辽国若崩,各部自立,必争相南望,以求大宋册封。届时陛下不仅是中原天子,更是草原各部共尊的‘天可汗’。如此,何愁燕云不复?何愁边境不宁?”
“好!好一个合纵谋燕!”徽宗击掌而起,眼中燃起我曾只在史书中读到的、那种属于艺术家的狂热与野心,“正道所言,甚合朕心!拟旨——”
他走下御阶,袖袍翻飞:“着马植为东北采访使,赴辽东联络女真诸部,共谋抗辽。张择端为西北采访使,赴漠北寻访蒙古诸部,共图大计。朕赐你二人黄金各千两,以为盘缠费用。朕在东京,静候佳音!”
“臣,领旨谢恩!”
我与马植同时跪拜。起身时,我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这个凭空冒出的翰林侍诏,为何对漠北形势如此熟悉?
但我已顾不得这许多。历史的车轮开始转动,而我被推上了驾驶座,哪怕我不知道该往哪里打方向。
——
千里之外,江南,无锡。
一座新建的书院落成不久,白墙黛瓦,依山傍水。当世大儒名士云集于此,庆贺“东林书院”的诞生。庭院内,丝竹声声,谈笑晏晏。
而在书院深处,一间尚未启用的学舍内,烛火摇曳。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跪伏在地:“大家,南边有消息了。”
书案后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正在临帖。他笔锋不停,只淡淡道:“讲。”
“鬼谷……又开了。”
毛笔在空中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氤氲开来。老者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芒。
“又开了啊。”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这次,又不知会放出什么魑魅魍魉。查清楚,是何人出世,所图为何。”
“是。”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老者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太湖烟波浩渺。他低声自语,仿佛说与这千年月色听:
“纵横术再现,天下将乱矣。”
——
垂拱殿的议事已散。徽宗独留我片刻,在殿中踱步。
“正道啊。”他忽然停步,背对着我,“你说,朕真能成就贞观之业吗?”
我垂下眼:“陛下与贞观之业,只差一座凌烟阁。”
徽宗转身,眼中光彩大盛:“好!说得好!朕明日就下旨,筹建凌烟阁!”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正道,你若真能助朕收复燕云,朕就将你的画像,第一个挂进凌烟阁中!”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走出皇宫时,天空又飘起细雨。东京城的街巷笼罩在朦胧水汽中,行人匆匆,酒旗在风中轻摇。我站在宫门外,一时茫然。
那个选择题的玩笑,此刻荒诞得令人想笑又想哭。
我是要看真清明上河图,不是来看真东京街道啊。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喉间干涩,是烟瘾犯了。可这时代哪有卷烟?只能寻酒。我沿着御街南行,不久便看见一处酒肆,布幌子上书“潘家正店”。
掀帘而入,酒香扑面。
“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吃酒?”
“来壶酒,再切盘牛肉。”
“好嘞!酒一壶,酱牛肉一盘——”
我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酒很快上来,浅黄色的液体,尝了一口,淡如现代啤酒。牛肉倒是切得薄,酱香浓郁。
正独酌间,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仆急匆匆闯进来,四处张望,看见我时眼睛一亮:“老爷!可找到您了!快回府吧,有人来访,说是您的师弟!”
“我师弟?”我放下酒杯,“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老爷这段时日,几乎日日在此饮酒,观察街市,说是要筹备什么……旷世之作。府里来了个莽汉,自称您师弟,还带了您老师的信,管家不知如何应付,特让小的来寻。”
我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走。”
回家的路上,心绪纷乱。旷世之作——是了,清明上河图。师弟?我哪有师弟?师父又是谁?
张府不大,三进院落。刚进正堂,便见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坐在太师椅上,正端着茶碗牛饮。见我进来,他猛地站起,那身量几乎撞到门框。
“师兄!”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将我紧紧抱住,力道之大几乎让我背过气。我挣扎着推开些,仔细打量——这人身高八尺,面如重枣,浓眉虎目,虽然穿着普通布衣,但浑身透着行伍之气。
“你是……”
“我是韩五啊!”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哦,对了!师父给我起了名,赐了字。我现在叫韩世忠,字良臣!”
韩世忠。
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我脑海。中兴四将,抗金名将,梁红玉的夫君……是我师弟?
韩世忠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师兄,这是师父让交给您的。”
我接过信,纸质泛黄,封口处有一枚奇特的火漆印记,似云似蛇。拆开信,只有寥寥数语:
“正道吾徒:去东京已三年有余,想必已完成为师嘱托。现派汝良臣师弟前来相助。师门千年未有机缘,皆系于尔身。珍重。
师鬼谷子字”
信从指间滑落,飘然落地。
鬼谷子?
战国纵横家,传说中活了数百岁的神秘人物,是我师父?
韩世忠弯腰拾起信,小心翼翼地放回我手中,然后抱拳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师兄,以后师弟就跟您混了!”
我扶他起身,喉咙发干:“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好得很!”韩世忠又坐回椅中,端起凉茶一饮而尽,“师父每天在谷里钓鱼、下棋,看着跟寻常老头没两样,可我知道,他本事大着呢!师兄,有酒吗?咱们边喝边聊,我从师门一路赶到东京,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管家,花园备酒。”
“好嘞!”
暮色渐合,花园凉亭中摆开酒菜。韩世忠连饮三大碗,这才一抹嘴,开始讲述。
原来鬼谷一脉,自战国时便隐秘传承,每代只收二至四名弟子,掌门皆号“鬼谷子”。师门驻地飘忽不定,历代弟子出山者寥寥,但每一人出世,必在天下掀起波澜——苏秦、张仪、孙膑、庞涓,皆出鬼谷。
“咱们是第四十八代。”韩世忠压低声音,“师父说,鬼谷每百年才开一次山门,收徒传艺。这次开山,恰逢天下将乱,是机缘,也是劫数。师兄您三年前出山,奉师命潜入翰林院,想必就是为了今日。”
我握着酒杯,指尖冰凉。我哪里知道什么师命?这副身体的原主张择端,竟有如此来历。
“师父可曾交代,此番出山,所求为何?”
韩世忠摇头:“师父只说,天机将变,鬼谷弟子当顺天应人。具体如何,他让咱们自己揣摩。”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出谷前夜,师父独坐观星,我听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什么?”
“他说——”韩世忠模仿着老者的腔调,沧桑中带着深意,“‘千年棋局,又到中盘。这一次,执子者不再是老夫了。’”
夜风吹过亭檐,檐铃轻响。东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勾勒出《清明上河图》中那座不朽的汴京。
而我坐在图中,手中捏着一枚不知该落在何处的棋子。
酒液在杯中轻晃,映出一弯初升的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