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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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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决断与暗流

木盒中的红色粉末与黑色骨片,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头。其其格的恐惧,马哈茂德的诡秘,粮草灰烬中狰狞的兽头标记,以及合不勒汗那压抑着雷霆之怒、随时可能爆发的铁青面容……这一切在我脑海中翻腾、碰撞,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平衡点,一条能引领众人(包括我自己)走出这越来越浓迷雾的路径。

我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其其格的秘密,马哈逊留下的线索,必须告诉合不勒汗。但不是和盘托出,那等于将其其格和她所代表的微弱希望,彻底推向绝境,也可能过早暴露我对“兀鲁斯”的了解程度,引来不必要的猜忌。我需要一个策略,既能取信于合不勒汗,推动对“兀鲁斯”的打击,又能保住其其格这个关键证人,甚至……利用马哈茂德留下的这条若隐若现的线。

关键在于,怎么说,什么时候说。

我选择了次日清晨。大火后的营地,经过一夜的喧嚣和清洗,陷入一种疲惫而压抑的死寂。焦糊味仍未散去,巡逻武士的数量加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被抓捕审问者的哀嚎已渐渐平息,不知是得到了“清白”,还是被处理掉了。各部首领和贵族们聚集在金帐周围,面色凝重,低声交谈,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

我求见合不勒汗。在经历了其其格的“指认”和昨夜初步盘问后,他对我的觐见并未阻拦,只是让巴歹大将亲自将我引至金帐旁那间更隐秘的议事毡包。帐内,只有合不勒汗、豁儿赤萨满,以及两名显然是他最心腹的乞颜部老将。

“张先生,这么早?”合不勒汗靠在他的虎皮榻上,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手里把玩着那枚兽头金属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豁儿赤萨满垂目静坐,手中骨珠缓慢捻动。那两名老将则按刀而立,目光锐利如鹰。

“打扰大汗,实因有要事禀报,关乎昨夜大火,也关乎那伙隐藏的敌人。”我躬身行礼,开门见山。

“哦?张先生有新发现?”合不勒汗坐直了身体。

“是,也不是。”我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重新包好的木盒,双手呈上,“此物,是昨夜大火之后,有人刻意留在营地河边,似乎……想通过某些渠道,传递某种信息。在下以为,或与敌人有关,不敢隐瞒,特来呈交大汗。”

我没有提及其其格,只说“有人刻意留下”、“通过某些渠道”。合不勒汗是聪明人,昨夜其其格被问话,河边又是我让她常去打水的地方,他自然能联想到。但这由他“自行领悟”,比我主动“出卖”其其格,效果要好得多。

合不勒汗示意巴歹接过木盒,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他打开油纸,取出木盒,揭开。看到那撮红色粉末和黑色骨片,他眉头紧皱,看向豁儿赤:“老萨满,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豁儿赤萨满睁开眼,接过木盒,先是用指尖捻起一点红色粉末,放在鼻端仔细嗅闻,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又拿起那片黑色骨片,对着帐顶透下的天光仔细端详上面的三眼图案,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大汗,”豁儿赤萨满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这红色粉末,老朽从未见过,但其中混杂了硫磺、硝石(他用了草原对类似矿物的称呼)的气息,还有……一种极为阴寒的、像是从极深墓穴或古老祭祀坑中取出的尸土腥气,以及某种罕见毒虫的干燥甲壳。这绝非吉物。这黑色骨片……这图案……”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不甚愉快的记忆:“老朽年轻时,曾随老师游历西方雪山,在靠近大食(阿拉伯)的边境,听一些古老的部族提起过……一个信奉‘三眼魔神’,以活物鲜血和矿石献祭,追求‘火焰中永生’的隐秘教派。他们用特殊的骨片和矿物粉末进行祭祀和联络。这图案……与传说中的‘三眼魔神’标记,有七八分相似。难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这木盒中的东西,与“兀鲁斯”的兽头火焰标记一样,指向了某个邪恶、隐秘、且可能源起于更西方的教派或组织!而昨夜留下木盒的“有人”,最大嫌疑,便是那个刚刚离去的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

“喀喇汗的使者……”合不勒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杀意沸腾,“他果然和那伙黑袍杂种是一路的!不,或许……他就是那伙杂种的头目之一,来我乞牙惕,根本就是为了打探虚实,安插内应,策划这场大火!”

这个推断顺理成章。马哈茂德的出现、试探其其格、大火后立刻离去、留下这充满邪教气息的木盒……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

“大汗,若真如此,那喀喇汗国,或者说其国内某个隐秘势力,恐已与草原上这‘兀鲁斯’邪教勾结,意图不轨。”我顺着他的思路,添了一把火,“其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打击乞牙惕联盟,或许……是想借草原乱局,为自身在西方或更广阔地域的图谋,创造条件。”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历史上的喀喇汗国此时已分裂,内部斗争激烈,与周边塞尔柱帝国、于阗(此时已亡于喀喇汗国)、高昌回鹘乃至西夏关系复杂。支持或利用一个草原邪教组织搅乱东方,分散潜在对手的注意力,并非不可能。

“好一个借刀杀人,坐收渔利!”合不勒汗猛地一拍矮几,震得上面杯盏乱跳,“先是用邪术控制我草原儿郎,袭我牧场,烧我粮草,乱我军心!再派使者装神弄鬼,探我虚实!现在留下这鬼东西,是想警告?还是想继续操控?”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转向我:“张先生,你缴获此物,有功。依你之见,这木盒,是留给谁的?又想传递什么信息?”

终于问到关键了。我略作沉吟,道:“大汗,此物被刻意留在河边,其位置,正对着昨夜大火最先燃起的方向。留物者似乎并不十分避讳被人发现,甚至……可能希望被特定的人发现。至于信息……”我指着那红色粉末和骨片,“红色如火,或暗示‘火焰’、‘鲜血’、‘祭祀’。骨片三眼,或许代表‘监视’、‘洞察’,或某个邪神名号。组合起来,可能是一种挑衅,宣示其力量无处不在,亦可视为一种对‘同道’或‘内应’的隐秘召唤与确认。”

我没有明说“特定的人”是谁,但帐内几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帐外——其其格的小毡帐方向。昨夜其其格“认出”兽头标记,今天河边就出现这邪教物品,若说两者毫无关联,谁信?

“你的意思是,这鬼东西,可能是留给……那个女奴的?想确认她是否真是他们的人,或者……想重新控制她?”合不勒汗眼中寒光闪烁。

“在下不敢妄断。”我谨慎道,“但此女自称来自被那邪教摧毁的塔塔尔小部族,又恰巧认出了营地的标记,昨夜大火后又恰好出现在河边区域……诸多巧合,不得不令人深思。或许,她身上确有我等尚未知晓的秘密,或价值。大汗不妨……再仔细问问?或许,能从那邪教内部,打开一个缺口。”

我将“仔细问问”说得意味深长,暗示可以采取更“有效”的手段,但同时也点出了其其格可能的“价值”——作为了解“兀鲁斯”内情的突破口。这是给其其格的一线生机,也是给我自己留下转圜余地。如果合不勒汗决定用刑,我或许还能以“线索可能中断”为由稍作劝阻。

合不勒汗盯着我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张先生思虑周全。这女奴,确实是个关键。豁儿赤!”

“在。”

“那女奴,交给你。用你的法子,再仔细‘问’一遍。我要知道,关于那个‘黑山’,关于那些黑袍人,关于他们的祭祀、药物、巢穴,她知道的一切!但记住,别弄死了,她还有用。”

“是,大汗。”豁儿赤萨满躬身领命。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漠然。我知道,其其格将要面对的,恐怕比普通的刑讯更加可怕,是涉及精神与灵魂层面的“询问”。但我已尽力,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和……我之前的叮嘱是否能让她扛过去。

“至于喀喇汗的使者……”合不勒汗眼中凶光一闪,“派人追上他!不管他用什么理由离开,给我‘请’回来!若敢反抗,格杀勿论!我要当面问问他,这木盒,这大火,还有那些黑袍杂种,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

“大汗,使者已走了一日,恐怕……”巴歹大将有些迟疑。

“那就多派人!分几路追!一定要有个结果!”合不勒汗不容置疑,“还有,加派斥候,扩大对肯特山以北,尤其是鬼哭峡方向的搜索范围!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伙老鼠的洞给我找出来!”

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带着凛冽的杀意。我知道,经此一事,合不勒汗对“兀鲁斯”和马哈茂德的杀心已坚,联盟与这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只有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