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客卿
乞牙惕联盟的“贵客”待遇,果然非同一般。巴歹大将亲自为我们安排了三顶宽敞洁净的毡帐,位于营地核心区域边缘,既靠近中央大帐便于召见,又不至于过分深入引人注目。帐内铺着柔软的羊毛毡,陈设着矮几、木箱、甚至还有两件从西夏或回鹘商人那里换来的、略显陈旧的铜壶银碗。帐外还配了两名机灵的泰赤乌少年作为仆役,负责照料马匹、传递消息、生火煮茶。
这不仅仅是款待,更是一种姿态。合不勒汗用这种方式向整个营地,尤其是向那些心存疑虑或别有心思的部落首领宣告:这个汉人使臣,是我合不勒的客人,受我的庇护。
我们安顿下来。韩世忠立刻开始准备返回的事宜。我修书两封,一封是给徽宗的密奏,详细禀报了抵达漠北、偶遇乞牙惕联盟大会、以及初步与合不勒汗建立联系的情况,强调了结盟的可能与好处,也提及了需要朝廷暗中支持第一批“诚意”物资(主要是铁器、药品和部分工匠)的请求。另一封是给“老郑”的短笺,附上了合不勒汗认可的骨哨纹样拓印和我的亲笔暗记,请求他协助筹备物资,并通过可靠渠道运至约定地点。我没有提及具体地点,这需要韩世忠见到“老郑”后当面约定。
“师兄,此去山高水长,往返至少两月。你和折兄、还有这些孩子留在虎狼窝里,我实在不放心。”韩世忠收拾行装时,眉头紧锁。
“放心去吧。”我拍拍他坚实的臂膀,“合不勒是枭雄,但也是明白人。他既以客礼相待,短期内不会对我们不利。反而需要我们活着,作为与宋国沟通的桥梁。倒是你此行,责任重大。不仅要安全送达书信,更要沿途观察西夏、边境动向,尤其是留意是否有童贯或其他势力对我们不利的迹象。见到‘老郑’,务必小心应对,此人深浅难测。”
“我晓得。”韩世忠重重点头,“我会带石小乙和另一个机灵的兄弟,轻装快马,尽快往返。师兄,你们多加小心,尤其是那个张大……”他压低声音,“他身份特殊,如今又得了合不勒赏赐,恐怕已成众矢之的。”
“我明白。你快去快回。”
翌日清晨,韩世忠带着两名伙计,悄然离开营地,踏上了南归之路。望着他们消失在草原晨曦中的背影,我心中也掠过一丝怅惘。深入这完全陌生的权力漩涡,身边最得力的臂助离开,压力陡增。
折可适看出我的心思,沉声道:“大人放心,有我在,必保大人周全。那些孩子,我也会加紧操练。既为自保,也为……不堕了大人门面。”
我点头。折可适老成持重,熟悉边事,是眼下最可靠的倚仗。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正式以“宋使”兼“合不勒汗客卿”的双重身份,在乞牙惕联盟的营地中住了下来。生活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白日里,我时常被合不勒汗召见,有时是在金帐,听他与各部首领商议联盟事务;有时是在他纵马巡视野外围草场或检阅部落武士时,让我随行。他并不避讳我,甚至偶尔会询问我的看法。关于如何分配新归附的小氏族草场,关于如何处置内部偷盗牲畜的纠纷,关于如何与西边的克烈部、北边的篾儿乞残部打交道……
我的回答,大多基于鬼谷纵横术中“揣情”、“摩意”的道理,结合草原实际,从利益平衡、人心向背、长远得失的角度分析,尽量不偏不倚,提出建议也多用“或可”、“不妨”等商榷口吻,既展示价值,又不显得过于指手画脚。合不勒汗每每听罢,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深沉,但召见我的次数却渐渐多了起来。
我明白,他是在观察,在掂量,看我这个“汉地来的读书人”,究竟有多少斤两,能否真的为他所用。
其他部落首领对我的态度则复杂得多。泰赤乌部的几位长老和头人,因张大(巴特尔)的关系,对我还算客气,但也带着审视。主儿乞部、札答阑部等与乞颜部关系密切的首领,看在合不勒汗的面子上,表面上维持着礼节。但一些更偏远或心存异志的小氏族头人,看我的眼神就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怀疑,甚至敌意。一个汉人,插手草原事务,终究让他们本能地排斥。
那位沉默的萨满,名叫“豁儿赤”,是泰赤乌部乃至整个乞牙惕联盟的精神领袖之一。他极少开口,但每次我与合不勒汗交谈时,他浑浊的眼睛似乎总在阴影中注视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捻动骨珠。我曾试图用一些道教和中原的玄学理念与他交流,他偶有回应,但更多是沉默,仿佛在透过我,观察着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最需警惕的,是塔塔尔部留下的那几个代表。自那日摔跤惨败、巴鲁重伤(据说腰伤极重,日后恐成残废)后,他们便深居简出,但那股怨毒之气,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我让折可适和张大等人日夜警惕,尤其是饮食和马匹,绝不经他人之手。
张大的日子也不平静。合不勒汗赏赐的弯刀和骏马,让他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的“小仆役”,变成了营地里小有名气的少年勇士。尤其是他泰赤乌部的出身(虽然他自己未公开贵族身份,但草原上没有秘密,他那迥异于普通奴隶的气质和某些细节,恐怕早已引起有心人注意),更让他成了各方目光的焦点。有年轻的泰赤乌武士来找他攀谈、结交,也有其他部落的少年不服气,前来挑战比试。张大牢记我的嘱咐,胜不骄,败不馁,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比武切磋点到为止,加上折可适的严格管教和韩世忠留下的训练法子,他进步神速,隐隐成了我手下九个少年(张二到张十)的核心,甚至开始有了一些小小的威望。
我将大部分闲暇时间,用于向折可适深入了解草原各部详情,学习更复杂的蒙古语,同时,也开始履行“客卿”的部分职责——教授。
合不勒汗对我的“学问”感兴趣,尤其是那些能用于治理部落、增强实力的“实学”。我并未藏私,拣选了一些《孙子兵法》中关于“谋攻”、“地形”、“用间”的浅显道理,用草原狩猎、狼群战术来比喻讲解;将《齐民要术》中关于畜种选育、草料储存的零星知识,结合草原实际加以阐释;甚至将一些简单的急救包扎、防治常见牲畜疫病的土方,也整理出来。
教授的对象,首先是合不勒汗指派的几个年轻机灵的贵族子弟和侍卫头目,后来,连合不勒汗自己有时也会来听一会儿,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听着。再后来,一些对此感兴趣的其他部落头人,也派了子侄来旁听。我的毡帐外,时常围着一些好奇的草原少年。
我知道,传播这些知识,短期内或许会增强乞牙惕联盟的实力,但长远看,也是播撒文明与交好的种子。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传授,我能更自然地接触联盟的下一代,观察他们,了解他们,甚至……施加潜移默化的影响。
张二到张十这九个少年,是我亲自教导的重点。除了汉话、文字、算数,我更多教他们的是观察、思考、判断。带他们辨认星象以定方位,观察兽迹以判吉凶,分析各部落往来人等的言谈举止以揣摩其意。我要培养的,不是十个只会厮杀的武士,而是十双能在复杂环境中看清前路的眼睛,十颗能独立思考、做出判断的头脑。
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原从初春步入仲春,草色更绿,野花星星点点地开放。乞牙惕联盟的事务似乎也渐渐步入正轨,各部首领陆续带着随从返回自己的牧地,只留下代表常驻盟会营地。营地不复之前人山人海的热闹,但核心的军政体系,已在合不勒汗的铁腕和智慧下初步搭建起来。
这一日,合不勒汗巡边归来,风尘仆仆,却兴致颇高,在金帐设下小宴,只召了萨满豁儿赤、大将巴歹,以及我作陪。
酒过三巡,合不勒汗挥退侍从,帐内只剩下我们四人。牛油灯火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挂毯上,晃动如同鬼魅。
“张兄弟,”合不勒汗饮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觉得我这乞牙惕联盟,如何?”
我知道,真正的考较来了。前些时日的咨询是试探,今日闭门相问,是要听真话了。
我放下酒碗,沉吟片刻,缓缓道:“大汗雄才大略,能于各部纷争之际,振臂一呼,建此联盟,廓清草原,实乃不世出的豪杰。联盟新立,气象已显,各部归心,牧人安乐,此乃大汗之威德。”
先扬后抑,这是进言的老套路。合不勒汗不置可否,只是示意我继续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