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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共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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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暗流与弯刀

“然则,”我话锋一转,“联盟之基,在于‘利’与‘力’。利同则合,力均则稳。眼下联盟初成,外有塔塔尔、蔑儿乞之患,内有新附各部磨合之艰。所利者,共御外侮,共享草场。所力者,大汗本部(乞颜)与泰赤乌部为干,余者为枝。干强枝弱,则联盟稳;干弱枝强,或枝干相争,则联盟危。”

我观察着合不勒汗的神色,见他听得认真,继续道:“如今,外患暂缓(塔塔尔与克烈缠斗,蔑儿乞新败),正是稳固内里、积蓄力量之时。然则,在下观之,联盟之‘利’,尚未深植各部人心。‘力’之分配,亦多有模糊之处。长此以往,恐生嫌隙。”

“哦?张兄弟看出什么嫌隙了?”合不勒汗不动声色地问。

“敢问大汗,联盟共有多少可战之兵?各部落分别出多少?战利品如何分配?若有部落遭袭,联盟是否必须救援?救援之力几何?由谁统率?这些,可有成规?”我一连抛出几个问题。

合不勒汗沉默。巴歹大将皱了皱眉。萨满豁儿赤捻动骨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草原上的规矩,历来如此。有事召集,按部落出兵,战利品谁抢到归谁,有难互相帮衬。”巴歹粗声道,语气有些不以为然。

“巴歹将军所言,乃旧日部落松散联盟之规。”我平静道,“然则今日之乞牙惕联盟,志在整合东部草原,与塔塔尔、克烈等大部争雄,乃至与辽、金周旋。若遇大战,非一两个部落可抗。若无统一号令、明确规制,战时如何调度?胜后如何分功分利?败后又如何同担损失?若每次皆靠大汗威望临时协调,一次可,两次可,三次四次,人心必疲,必生怨望。昔日匈奴、突厥之盛,亦非全赖单于、可汗一人之勇,乃有左右贤王、各部设官分治之制。此非效仿汉人,实乃大势所趋。”

我提到了匈奴、突厥,这是草原民族熟悉的辉煌历史,更容易引起共鸣。

合不勒汗眼中精光闪动,身体微微前倾:“张兄弟的意思是,要立规矩?定制度?”

“正是。”我点头,“不必一步到位,过于繁琐反而不美。可从最紧要处着手。比如,核定各部大致丁口、牲畜,约定常备兵力(大汗亲军)数量及轮换之法,定下基本的贡赋(非强制,可用自愿贡献联盟公库,用于赏功、抚恤、公用之名)。再如,明确大敌当前时,联盟共主(大汗)有征调各部兵力之权,并设临时统军将领。战利品,可约定几成归缴获者,几成归联盟公库,用于赏赐立功者和抚恤伤亡。如此,权责清晰,赏罚分明,人心乃安,力量乃聚。”

我提出的,其实是一个简化版的、带有草原特色的“军政合一”联盟制度雏形。核心是强化合不勒汗这个“共主”的权威和调配资源的能力,同时用相对公平的规则平衡各部利益。

合不勒汗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然在深思。巴歹也露出思索之色。只有萨满豁儿赤,忽然用苍老沙哑的声音开口道:“规矩……是束缚野马的缰绳。但烈马无缰,易入歧途,伤人伤己。长生天的旨意,也要借萨满之口,定下祭祀的时辰和仪轨。”

他这话,似是而非,但显然是支持“立规矩”的,并且暗示他代表的“神权”也需要在规则中有一席之地。

合不勒汗看了豁儿赤一眼,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忽然问道:“张兄弟,你如此为我筹谋,是真心助我乞牙惕强盛,还是……只为替你宋国,在草原上扶植一个听话的盟友?”

这个问题,犀利而直接,直指核心。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大汗,在下确为宋使,自当为我朝谋利。然则,国与国之交,与人与人相交,其理一也。唯有盟友自身强盛、稳固、明智,方能成为可靠的臂助。若联盟内部不稳,朝不保夕,纵然今日与我结盟,他日自身难保,或为他人所乘,于宋国何益?在下助大汗稳固联盟,增强实力,既是为乞牙惕谋长远,亦是为宋国寻一坚实之盟。此所谓两利。”

我顿了顿,声音更沉:“况且,大汗以为,宋国所求,仅是一把捅向辽国或金国的刀吗?非也。宋国所求,是一个北方安宁的边境,是一条畅通的商路,是一群可以互市、可以守望、可以共同应对更大威胁的邻居。一个强大、统一、有秩序的草原,远比一个混乱、厮杀、弱肉强食的草原,更符合宋国的利益。因为混乱会滋生流寇,会引来更强的外敌,会将战火烧到长城脚下。而秩序……至少可以谈判,可以交易,可以划定界限。”

这番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恰恰是这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坦诚,更容易让合不勒汗这样的枭雄接受。纯粹的理想主义说教,在草原上行不通。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牛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交织在一起。

良久,合不勒汗忽然放声大笑,声震帐顶:“好!好一个‘两利’!好一个‘秩序’!张兄弟,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敢说真话的人!这番话,我合不勒记下了!”

他端起酒碗,向我示意:“立规矩的事,我会仔细思量,与各部首领商议。来,喝酒!为了‘两利’,也为了……秩序!”

我举碗相迎,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心头却微微一定。至少,初步的信任和某种程度上的“战略共识”,似乎建立起来了。

然而,就在宴席将散,气氛看似融洽之际,一名合不勒汗的亲卫匆匆入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了几句。合不勒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什么时候的事?”他沉声问。

“就在今日午后,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外的‘白水河’牧场。”亲卫答道。

“死了多少?丢了什么?”

“死了七个牧人,伤了十几个。被抢走牛羊两百多头,骏马五十余匹。看痕迹和手法,像是……东边的‘盗马贼’,但又不太一样,更像是有组织的精锐,下手狠辣,撤退迅速。”

“东边?”合不勒汗眼中寒光闪烁,“塔塔尔人?还是……金国的探子?”

他挥挥手,让亲卫退下,目光转向我,语气听不出喜怒:“张兄弟,看来,你这‘秩序’说来容易,实现却难。豺狼,已经闻到新鲜血肉的味道,开始试探了。”

我心中一沉。冲突,来得比预想的更快。这不仅仅是一次抢劫,更是对新兴的乞牙惕联盟的一次武力试探。背后是谁?塔塔尔部报复?金国搅局?还是草原上其他不服的势力?

“大汗,是战,是和,还是……查?”我问。

“查?”合不勒汗冷笑一声,“草原上的规矩,血债血偿!巴歹!”

“在!”

“点齐两百精骑,你亲自带队,带上最好的猎手和萨满的弟子,沿着痕迹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合不勒的眼皮底下伸爪子!”

“是!”巴歹领命,霍然起身,大步出帐。

合不勒汗又看向萨满豁儿赤:“老萨满,麻烦你,为出征的勇士祈福,用你的法子,看看长生天给了什么启示。”

豁儿赤微微颔首,也起身离去。

帐内只剩下我和合不勒汗。他端起已经冷掉的酒,一饮而尽,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张兄弟,你看到了。草原,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弯刀和马蹄。你的规矩、制度、谋略,都得先过了刀头舔血这一关,才谈得上。既然你是我的客卿,这次,你也去看看。看看草原上的‘秩序’,是怎么用血和火打出来的。”

我心中一凛,知道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也是一种更进一步的考验。

“敢不从命。”我起身拱手。

“好!明日清晨,随巴歹的队伍出发。”合不勒汗挥挥手,“去准备吧。带上你那几个小狼崽,让他们也见见血。不见血的狼崽,成不了头狼。”

我退出金帐,夜风扑面,带着寒意。远处,营地已响起集合的号角和马蹄声,火光闪动,人影匆忙。

冲突的序幕,已然拉开。

而我这个宋国使臣、鬼谷传人、联盟客卿,将第一次亲身卷入草原部落血腥的仇杀与征战之中。

这趟浑水,比预想的,更深,更急。

我抬头望向东北方黑暗的夜空,那里,是白水河的方向,也是未知的危险和……机遇。

折可适和张大等人闻讯赶来,脸上都带着紧张和跃跃欲试。

“准备一下,明日随军出发。”我沉声吩咐,“检查兵器马匹,带足干粮和伤药。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自保和观察,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卷入正面厮杀。但若有人犯到头上,也不必客气。”

“是!”众人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草原的春夜,杀机暗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