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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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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余波与暗信

星光清冷,照着“鹰坠涧”外狼藉的临时营地。血腥气、焦臭味、硫磺与硝石燃烧后的刺鼻味道,混合着山涧蒸腾的水汽和草木烧灼的烟气,在黎明前最黑暗的空气中弥漫不去,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名为“战后”的雾霭。

地宫的彻底崩塌,在身后留下了一连串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最终化为了山体深处一声不甘的、悠长叹息,随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涧水依旧在下方不知疲倦地轰鸣,冲刷着刚刚坠落的新鲜碎石和断木,也冲刷不掉弥漫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头的惊悸、茫然,以及劫后余生那沉甸甸的疲惫。

活着冲出洞口的人,不足出发时的一半。巴特尔带来的三百精锐,此刻还能站立、或勉强倚靠着同伴的,不过一百三四十人,且几乎个个带伤,轻重不一。豁儿赤萨满的弟子折损了两人,他自己在释放“破邪雷音”和“净世尘”后,又强撑着指引撤退,此刻已是油尽灯枯,被两名仅存的弟子搀扶着靠在一块大石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固执地睁着,死死盯着那已然被无数落石掩埋、只余下巨大塌陷痕迹的洞口方向,仿佛要看穿那厚重的山体,确认地宫深处那邪恶的存在是否真的已被彻底埋葬。

韩世忠和另外四名被俘的乞牙惕斥候(木华黎小队的幸存者,皆身负重伤,神志不清)被救了出来,此刻躺在临时铺开的毛毡上,由略通医术的武士草草处理着伤口。韩世忠伤得最重,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泛着不祥的乌黑色,显然是淬了毒,右腿也中了箭,虽然箭杆已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滚烫,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但每次醒来,目光总是下意识地寻找我,看到我安然无恙,那紧绷的眼神才会略微放松,随即又陷入痛苦的半昏迷状态。我守在他身边,用清水沾湿布条,小心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他拼死带回的消息,木华黎小队的覆没,地宫中的所见所闻,以及此刻他这奄奄一息的模样,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兀鲁斯”的残忍与这次行动的惨烈代价。

张大和张二蜷缩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身上裹着从阵亡者身上剥下的、尚算干净的皮袄,小脸煞白,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地宫中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和最后那毁天灭地的邪力光柱中回过神来。我叫过他们几次,他们只是机械地回应,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他们还只是孩子,今夜所见,怕是会成为一生难以磨灭的噩梦。

巴特尔是少数几个伤势较轻、还能勉强主持大局的人之一。他脸上添了一道新疤,从左额划到颧骨,皮肉外翻,只用布条草草勒住,鲜血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脸染得狰狞可怖。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沉默地、一瘸一拐地巡视着营地,清点着幸存人数,安排着警戒哨,指挥人手收敛阵亡同袍的遗体——那些能找回来的、相对完整的部分。地宫中大部分尸体,都已随着坍塌和那邪力光柱化为齑粉,连收敛都无从谈起。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悲伤、愤怒、后怕,以及一丝对那超越理解范畴的邪异力量的深深恐惧,交织在幸存的汪古部武士眼中。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晨光并未驱散心头的阴霾。巴特尔走到我身边,声音嘶哑:“张先生,豁儿赤萨满恐怕……撑不了多久了。韩壮士的毒伤,还有那几个乞牙惕人的伤,也拖不得。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大营。只是……”他看了一眼那崩塌的洞口,又望向涧水对面、昨夜发现敌人临时营地的方向,眉头紧锁,“‘兀鲁斯’在此经营多日,昨夜虽遭重创,主祭可能也陨落,但其残部未必尽灭,也可能有其他巢穴。我们损失惨重,带着这么多伤员,回程路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我们现在是疲兵、伤兵,若“兀鲁斯”残部或其在外的同伙衔尾追来,或者在前路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走,而且得快。”我沉声道,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豁儿赤和昏迷的韩世忠,“萨满和韩五的伤,只有回到大营才有望救治。至于追兵……”我思索片刻,“可派一队轻伤且脚程快的兄弟,先行赶回大营报信,请阿剌兀思酋长立刻派出接应人马,最好能有萨满的弟子或懂医术的随行。我们随后出发,尽量选择隐蔽但易行的路线,加强前后哨探。地宫坍塌动静如此之大,‘兀鲁斯’残部若在附近,应该也已惊动,他们首要考虑的,恐怕是自保或探查地宫情况,未必敢立刻追击。但一切需做最坏打算。”

巴特尔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安排。”他转身去布置,脚步虽蹒跚,但背影依旧挺直。

就在这时,一直昏昏沉沉的韩世忠,忽然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竟睁开了眼睛。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比之前清醒了许多,直直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韩五!别动!”我连忙按住他。

韩世忠艰难地摇了摇头,用尽力气,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信……怀里……给……大汗……合不勒……”

信?给合不勒汗的信?我一惊,立刻示意旁边的人帮忙,小心地解开韩世忠血迹斑斑、已经和伤口黏连的衣襟。在他贴身的内袋里,果然摸到了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但已被鲜血浸透大半的小小皮囊。皮囊入手,还能感觉到他微弱的体温。

我小心地取出皮囊,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但同样被血污浸染的羊皮纸。纸张质地特殊,似乎经过某种药水处理,血迹并未完全晕开字迹。我展开羊皮纸,就着渐亮的天光,迅速浏览。

字迹是合不勒汗的亲笔!用的是汉字,但书写粗犷,带着明显的个人风格。内容并不长,却让我看得心惊肉跳。

信中,合不勒汗首先以极其严厉甚至愤怒的口吻,质问我为何不告而别,离开乞牙惕营地前往汪古部,是否“心怀二意”,并提及“其其格言语闪烁,恐有隐情”,暗示对我(及其其格)的信任已产生严重动摇。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急迫,描述了乞牙惕联盟目前面临的绝境:塔塔尔部似乎与金国使者密谈频繁,有联合东进的迹象;而“兀鲁斯”的袭扰变本加厉,就在数日前,一队伪装成商旅的“兀鲁斯”精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于联盟腹地袭击了泰赤乌部一个重要氏族头人的营地,屠杀了该头人全家及其亲卫,并留下血淋淋的“三眼”标记,引发了部落内部巨大的恐慌和对我(合不勒汗)统治能力的质疑。联盟内部,一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小氏族开始暗中串联,似有异动。

最后,合不勒汗用近乎恳求(但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的语气写道,他知道我手中有“宋国”的渠道,能获取草原急需的物资。他需要铁,需要药,需要盐,更需要能震慑内部、稳住人心的“外力”。他要求我,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在一个月内,将第一批“足以安定人心”的物资送到乞牙惕,并“亲自押送”,以示诚意,同时也好“当面厘清诸多疑团”。信末,他警告说,若我不能办到,或再行“悖逆之举”,那么不仅“前约尽废”,我与留在乞牙惕的“相关人员”(显然指其其格,也可能包括折可适、张大等人)的安危,他将“概不负责”。

这封信,写在地宫事件之前,显然是通过某种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到了正在执行侦查任务的木华黎小队手中,再由木华黎转交给了混入小队、作为“宋方代表”的韩世忠。韩世忠身负送信重任,却在探查“兀鲁斯”踪迹时不幸被俘,信也未来得及送出,直到此刻。

信中的信息,让我心头冰凉。乞牙惕的局势,比我想象的更加恶劣,内忧外患,已到了崩溃边缘。合不勒汗对我的猜忌和不信任达到了顶点,其其格在营地处境必然更加危险。而他给我下的“最后通牒”,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一个月内,筹措足够“安定人心”的物资,并亲自押送回那个已对我充满敌意的龙潭虎穴!做不到,其其格等人危矣;做到了,回去亦是凶多吉少,合不勒汗那句“当面厘清疑团”,恐怕就是一场鸿门宴。

而韩世忠拼死带回这封信,自己却落得如此重伤垂危……我紧紧攥着那血迹斑斑的羊皮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先……生……”韩世忠又低低唤了一声,眼中充满焦急与询问。

我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握住他滚烫的手,低声道:“信我收到了。你放心,我会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挺住,我们回汪古部,治好了伤再说。”

韩世忠似乎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再次昏厥过去,只是那紧皱的眉头,显露出他昏迷中亦不安宁。

我站起身,看着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心中念头急转。合不勒汗的信,是危机,也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与乞牙惕建立联系、甚至可能扭转局面的机会?但前提是,我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困境——安全返回汪古部,救活豁儿赤和韩世忠,然后,在阿剌兀思那里,争取到足以应对合不勒汗需求的筹码和支持。

这筹码是什么?是地宫之战的情报?是“兀鲁斯”可能遭受重创的消息?是“星轨仪”和羊皮的秘密?还是……我与“老郑”那条尚未完全明朗的渠道?

阿剌兀思会是什么态度?他派我们前来,本就有试探和利用之意。如今我们损失惨重,却“疑似”破坏了一处重要的“兀鲁斯”据点,击杀了其大祭司。这对汪古部而言,是福是祸?他会如何看待我这个带来了巨大风险、却也带来了重要情报的“客卿”?会继续支持我与合不勒汗接触,还是会因为忌惮“兀鲁斯”的报复和乞牙惕的混乱,而将我边缘化,甚至……交给合不勒汗以换取某些利益?

无数的可能,无数的算计,在我脑海中飞速碰撞。但此刻,没有时间细细推演。当务之急,是活着离开这里,回到那个相对安全,却也充满未知博弈的汪古部营地。

“张先生,都安排好了。轻骑信使已出发。我们也该动身了。”巴特尔走过来,沉声道。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一片狼藉、埋葬了无数生命和秘密的“鹰坠涧”谷地,转身,走向担架旁昏迷的韩世忠和气息奄奄的豁儿赤萨满。

“走吧。回家。”

队伍在黎明黯淡的天光中,沉默地启程。抬着伤员,搀扶着同伴,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而缓慢,来时三百铁骑的锐气,已化作了一百余伤兵的暮气与坚韧。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停下,只是默默地,向着西南方,汪古部的方向,蹒跚而行。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每一处风吹草动,都让神经紧绷的哨兵竖起耳朵。每一个突兀的山影,都仿佛隐藏着致命的杀机。幸而,最坏的预想并未成真。或许地宫的崩塌真的吓退了残敌,或许“兀鲁斯”也在此战中元气大伤,无力追击。一路上,除了遇到几股零散的、似乎是听闻动静前来查探的其他部落牧人或猎人(都被巴特尔的人迅速驱离或控制),并未遭遇像样的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