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余烬·暗流·棋局
第三日午后,当我们这支伤痕累累、人人面带菜色的队伍,终于遥遥望见汪古部营地那熟悉的轮廓和袅袅炊烟时,许多人,包括那些铁打的武士,眼眶都不由自主地红了。那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一种近乎虚脱的、从地狱边缘爬回人间的恍惚。
阿剌兀思酋长派出的接应人马早已在十里外等候,带来了干净的饮水、食物和简易的药物。看到我们的惨状,接应的将领也面露骇然,不敢多问,只是迅速安排人手,接过重伤员,簇拥着我们,快速返回营地。
营地里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气氛凝重。人们站在道路两旁,沉默地看着我们这支残兵败将穿过营地,目光中有同情,有惊惧,也有探究。阿剌兀思酋长没有出现在营地门口,而是在他的府邸前厅等候。
当我和巴特尔,带着昏迷的韩世忠、奄奄一息的豁儿赤萨满,以及几名重伤的乞牙惕俘虏走进前厅时,阿剌兀思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抬进来的豁儿赤身上,瞳孔微微一缩,立刻挥手:“快!抬到后面静室,把我最好的药和萨满弟子都叫来!不惜一切代价,救活老萨满!”
几名侍从和医者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豁儿赤抬走。接着,他的目光扫过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韩世忠和那几个乞牙惕人,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也将他们带下去救治。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在我和巴特尔身上。我们两人都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和未愈的伤口。
“辛苦了。”阿剌兀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示意我们坐下,又让人送上热奶茶。“情况如何?细细说来。”
巴特尔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示意由他主述,我补充。巴特尔便从抵达“鹰坠涧”、发现敌人踪迹、破除洞口预警、潜入地宫、目睹邪恶仪式、发起突袭、到那“三相之瞳”雕像邪力爆发、地宫崩塌、我们侥幸逃生,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我们的巨大损失,也没有夸大我们的战果,只是平实地叙述,但其中惊心动魄之处,让一旁倾听的几名汪古部长老和将领都脸色发白,不时倒吸冷气。
阿剌兀思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巴特尔讲完,他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那地宫中的‘兀鲁斯’主祭,及大部分精锐,应与地宫同葬了?”
“应是如此。”巴特尔沉声道,“那邪力光柱无差别攻击,祭坛上方平台首当其冲。属下亲眼见到主祭被光柱扫中,化为飞灰。下方信徒,亦死伤殆尽。即使有少数漏网之鱼,也必被塌方掩埋。”
“那尊邪神雕像呢?”
“布满裂痕,光芒尽失,应已毁坏。地宫彻底坍塌,入口已被数万钧山石掩埋,短时间内,绝无重见天日可能。”我补充道。
阿剌兀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二人,还有豁儿赤萨满,以及所有参战的儿郎,都是好样的。以三百对数百,在敌巢穴之中,破坏如此邪恶仪式,击杀其首脑,虽损失惨重,然功莫大焉。此战,当可沉重打击‘兀鲁斯’气焰,至少保我汪古部东南方向一时安宁。阵亡将士,厚加抚恤。负伤者,全力救治。巴特尔,你且下去疗伤休息,具体封赏,容后再议。”
“谢酋长!”巴特尔单膝行礼,退了下去。厅中只剩下我和几名长老将领。
阿剌兀思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变得深邃起来:“张先生,此番地宫之行,凶险万分,你临机决断,与巴特尔、豁儿赤配合默契,功不可没。只是……听闻你那位护卫韩五,与几个乞牙惕俘虏,是木华黎小队幸存之人?”
“正是。”我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韩世忠奉我之命,随木华黎将军暗查‘兀鲁斯’踪迹,不幸被俘。木华黎将军及其麾下大部,已确认殉难。韩五拼死带回重要消息,自己也身负重伤,中毒甚深。”
“哦?重要消息?”阿剌兀思挑眉。
我没有立刻拿出合不勒汗的血信,而是说道:“是关于‘兀鲁斯’在肯特山以北活动的最新情况,以及……乞牙惕联盟目前的近况。”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合不勒汗那边,似乎遇到了大麻烦。塔塔尔、克烈虎视眈眈,‘兀鲁斯’袭扰不断,内部亦有不稳迹象。大汗……似乎颇为焦虑。”
我将合不勒汗信中描述的情况,择要说出,但隐去了他对我的猜忌和最后通牒,只强调其困境和对物资的迫切需求。
阿剌兀思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合不勒雄才大略,些许困难,当能应付。我汪古部与乞牙惕乃是盟好,若有所需,自当相助。只是……”他话锋一转,“如今‘兀鲁斯’虽在地宫受挫,但其势力盘根错节,未必只此一处巢穴。我部新经大战,亦需休整防备。且张先生你与合不勒汗之间,似乎也有些……未尽之言?”
他果然敏锐,听出了我话中的保留,也点出了我与合不勒汗关系的微妙。
我略一沉吟,决定不再完全隐瞒,但也不能和盘托出。“不敢隐瞒酋长。在下与合不勒汗之间,确有些误会。前次离开乞牙惕,亦是情势所迫,为避免卷入其内部纷争,亦为借助酋长之力,打通与南边联络之渠道,以图后续能对乞牙惕有所助益。然如今看来,大汗处境艰难,对在下误解亦深。在下手中,确有联络南边、获取些许紧缺物资之渠道,然大汗所需甚巨,时限又紧,恐非易事。且……”我抬头,直视阿剌兀思,“在下如今客居贵部,承蒙酋长庇护,一切行动,自当以酋长与汪古部利益为先。如何应对乞牙惕之求,还需酋长示下。”
我将皮球踢回给阿剌兀思,同时表明了我的“困境”和“立场”——我有渠道,但能力有限,且我现在是你的人,听你吩咐。
阿剌兀思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张先生是明白人。你有渠道,这是你的价值。合不勒汗有需求,这是他的困境。而我汪古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营地的景象,“需要安宁,需要强援,也需要……在各方之间,找到最稳妥的立足之地。‘兀鲁斯’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乞牙惕若垮,于我并无好处。但若倾尽全力助他,却引火烧身,亦非智者所为。”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张先生,我有一问。你与南边那条渠道,究竟能筹措到多少物资?需要多久?代价如何?”
我知道,这是阿剌兀思在权衡利弊,评估我这条线的价值,以及介入乞牙惕事务的代价与收益。
“回酋长,”我谨慎回答,“首批筹措盐、铁、药品等紧要物资,若一切顺利,二十日内或可备齐一部分。数量……或许可解乞牙惕一时燃眉之急,但绝难满足其‘安定人心’之奢求。代价,需以草原皮毛、良马、东珠等相易。具体数目,需与对方详谈。然,如今黑水城局势亦有变化,永盛昌刘富倒台,此渠道是否通畅,亦需确认。”
我没有给出确切数字,留下了余地,也点出了黑水城的变数(“老郑”的动向)。
阿剌兀思沉吟着,手指再次敲击起来。良久,他缓缓道:“二十日……时间倒也来得及。这样吧,张先生,你且先安心在此住下,好生照料你的护卫,也等豁儿赤萨满好转。筹措物资之事,你可着手准备,需要什么协助,可找巴特尔。至于与合不勒汗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待豁儿赤萨满能开口说话,待你那护卫伤势稳定,我们再来商议。或许,可由豁儿赤萨满修书一封,连同你筹措的部分物资,以及我汪古部的一些‘心意’,一并送往乞牙惕,既示盟好,亦可为你转圜。至于你是否亲往……届时再议。你看如何?”
阿剌兀思的安排,可谓老辣。他既没有完全拒绝援助乞牙惕(保持联盟关系,并以防乞牙惕垮台带来的连锁反应),也没有大包大揽(量力而行,送出“心意”而非全力支持)。他将豁儿赤抬出来作为中间人(萨满身份超然,且与合不勒汗相熟),既增加了可信度,也缓冲了直接冲突。而对于我是否返回乞牙惕这个最危险的选择,他则暂时搁置,要看豁儿赤的恢复情况和后续发展。
这给了我喘息和运作的时间。我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快与“老郑”取得联系,确认物资渠道;需要等韩世忠醒来,了解更多木华黎小队覆没的细节和乞牙惕现状;也需要观察阿剌兀思的真实意图,以及“兀鲁斯”残部是否会有后续动作。
“酋长思虑周详,在下谨遵安排。”我躬身应道。
“嗯,你也辛苦了,先去歇息吧。你那位护卫,我会让最好的医者尽力救治。”阿剌兀思挥挥手。
我退出前厅,走在回“秋兰院”的路上,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心中却并无多少暖意。地宫的血战暂时落幕,但更大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合不勒汗的猜忌与通牒,阿剌兀思的精明与算计,“兀鲁斯”隐藏的威胁,黑水城“老郑”的动向,还有生死未卜的韩世忠和豁儿赤……如同一张更加庞大、更加错综复杂的网,将我牢牢罩在其中。
而我能做的,便是在这张网中,小心翼翼地寻找那一线生机,以及……破局的可能。
回到“秋兰院”,张大和张二已经被人送回来,洗去了血污,换上了干净衣服,正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看到我,才仿佛活过来一般,猛地站起,眼圈瞬间红了。
“先生……”两个孩子声音哽咽。
我走过去,用力揉了揉他们的头发,哑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好好休息。”
安顿好两个孩子,我走进屋内,关上门,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几乎站立不稳。但我不能休息,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我走到桌边,就着清水,开始研墨。我必须立刻给“老郑”写信,告知地宫之战的概况、韩世忠的伤情、合不勒汗的紧急需求,以及阿剌兀思的态度。信中,我需要“老郑”尽快确认,能否在二十日内,通过汪古部渠道,秘密运送一批以盐、铁、伤药为主的物资过来,并打探喀喇汗使者马哈茂德及撒马尔罕商人穆罕默德的进一步动向。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我唤来一名阿剌兀思派来“听用”的、相对机灵的仆役,让他设法将这封信,尽快交给驿站的老陈头,送往黑水城“郑氏货栈”。这一次,我加上了阿剌兀思的狼头令牌印记(以取得更快传递的优先权),并叮嘱务必亲手交给郑掌柜本人。
信使走后,我独自坐在昏暗的屋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封来自合不勒汗的、血迹已干、变得冰冷僵硬的血书。
窗外,汪古部的营地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忙碌。但我仿佛能听到,远方乞牙惕营地的风声鹤唳,能感受到“兀鲁斯”阴影在暗处的蠕动,也能察觉到,这座看似安稳的营地之下,那涌动的暗流。
鹰坠涧的地宫塌了,但有些东西,是塌方掩埋不掉的。比如仇恨,比如野心,比如贪婪,比如……那源自古老星辰的、冰冷而邪恶的低语。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下一局,该怎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