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虎出柙,血染乌尔逊河
在“秋兰院”简陋的厅堂里,我见到了这名自称“阿古达木”的乞牙惕斥候。他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已经像草原上的鹰一样锐利,只是此刻,这锐利中夹杂着深切的悲愤和急迫。
“张先生,”阿古达木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郑重的礼,“感谢您和汪古部的救命之恩。木华黎将军和兄弟们的仇,我们一日不敢忘。”
“木华黎将军忠勇,令人敬佩。诸位能脱险,亦是长生天庇佑。”我示意他坐下。
阿古达木没有坐,而是直接问道:“张先生,我们这几日,在院中听到一些风声……关于乌尔逊河,关于那些黑袍魔鬼可能藏身的巢穴,甚至可能关押着被掳掠的兄弟,还有他们抢来的东西……不知,是真是假?”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听到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阿古达木咬牙道:“我们听到守卫大哥们说,巴特尔将军曾追踪车辙印往乌尔逊河方向。我们也从集市上的人那里听说,那边有黑袍人出没,有怪火,还可能有塔塔尔部要找的人!张先生,我们几个兄弟的命是捡回来的,这条命早就该丢在鬼哭峡了!我们不怕死,只怕死得窝囊,不能为将军和兄弟们报仇!如果乌尔逊河真是邪教巢穴,我们想……想去找找看!哪怕只能放一把火,杀几个黑袍狗贼,抢回一点咱们部落的东西,也好过在这里干等着!”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近乎绝望的勇气。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一群有足够动机、足够仇恨,也足够“莽撞”的探路石。
“阿古达木,你的心情我理解。”我缓缓道,语气凝重,“但你想过没有,乌尔逊河距此数百里,你们有几人?伤势如何?对那边地形了解多少?‘兀鲁斯’余孽又有多少?戒备如何?你们这样去,与送死何异?木华黎将军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你们这样白白送命吗?”
阿古达木被我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愣,眼中火焰黯淡了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倔强取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们打听过,合不勒汗那边情况不好,缺盐少药,部众怨声四起。我们要是能带点东西回去,哪怕只是一点消息,也能让大汗宽宽心,让兄弟们知道,我们没有当缩头乌龟!”
“消息,或许可以带回去一些。东西,也未尝没有机会。”我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但需要耐心,需要谋划,更需要……运气。你们对乌尔逊河一带,熟悉吗?”
阿古达木眼睛一亮,连忙道:“我!我舅舅家以前就在乌尔逊河下游放牧,我小时候去过几次!虽然没进过深山,但大概方向认得!还有巴根,他以前是猎户,在那一带打过猎,认得些山路!”
“哦?”这倒是意外之喜。我沉吟片刻,道:“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鲁莽。这样,你们先安心养伤,把身体彻底养好。关于乌尔逊河的消息,我会继续留意。若真有确切线索,或许……可以想个更稳妥的法子,既能探查,又能保全自身。你们先把知道的地形、可能的路径,仔细回忆,画出来。记住,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兄弟,明白吗?”
阿古达木重重点头,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潮红:“明白!张先生,我们听您的!”
打发走阿古达木,我知道,又一颗棋子摆上了棋盘。这群乞牙惕斥候,熟悉部分地形,仇恨刻骨,又急于立功,是探查乌尔逊河外围、甚至制造“意外”冲突的绝佳人选。当然,他们也是极其不稳定的因素,一旦失控,后果难料。必须将他们置于可控的范围内,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最恰当的作用。
就在我紧锣密鼓地布置着“乌尔逊河”这盘棋局时,第二十三日,来自乞牙惕的回信,终于送到了。
信使是合不勒汗的亲卫队长,一个名叫“博尔忽”的剽悍汉子。他带着十余名风尘仆仆的骑兵,护送着一小批作为“回礼”的皮毛和良马,抵达了汪古部。他没有直接来“秋兰院”,而是先去拜见了阿剌兀思,转交了合不勒汗给阿剌兀思的正式感谢信函和礼物,然后才在阿剌兀思的陪同下,来到“秋兰院”见我。
博尔忽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但看向我的目光深处,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审视和疏离。显然,合不勒汗对我的猜忌,也影响到了他的心腹。
“张先生,”博尔忽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生硬而直接,“大汗有信给先生。大汗说,汪古部与先生雪中送炭之情,乞牙惕铭记于心。所赠物资,已解燃眉之急,部众稍安。然,杯水车薪,难慰久渴。望先生念及旧谊,速筹后续,以安人心。其其格姑娘在营中一切安好,只是忧思成疾,颇念故人。望先生早日归来,当面相叙,大汗亦期盼与先生‘厘清疑团’,共商应对‘兀鲁斯’大计。”
说着,他双手递上一个封着火漆的皮筒。火漆上是合不勒汗的狼头印记。
我接过皮筒,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信中的措辞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杯水车薪,难慰久渴”是对物资数量的不满;“念及旧谊”是提醒我别忘了其其格在他手中;“忧思成疾”更是赤裸裸的暗示;“当面相叙”、“厘清疑团”则是重复了之前的最后通牒,并将“共商大计”这个看似合作的提议,与“归来”捆绑在了一起。
合不勒汗的态度很明确:第一批物资,我收下了,人情记下,但这远远不够。你必须尽快弄来更多物资,并且,你必须亲自回来,给我一个交代,把事情说清楚。在此之前,其其格就是人质。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这短短的信中涌出,几乎令人窒息。阿剌兀思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信中隐含的威胁。
“博尔忽将军一路辛苦。”我收起皮筒,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大汗厚意,在下心领。物资之事,已在加紧筹措,然中原路途遥远,变数颇多,尚需时日。至于返回乞牙惕……”我顿了顿,看了一眼阿剌兀思,“非是在下推诿,实是前番地宫之战,在下护卫重伤,亦需时间将养。且‘兀鲁斯’余孽未靖,其大祭司虽亡,然赤术等凶顽仍在,恐对大汗不利。在下与汪古部同仁,正多方查探其余党巢穴,以期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亦是为乞牙惕长治久安计。待此事略有眉目,韩世忠伤势稳定,在下定当亲赴汗庭,向大汗陈情,并商讨应对之策。”
我将返回的时间,与“查探‘兀鲁斯’余党巢穴”和“韩世忠伤势”挂钩,既给了合不勒汗一个看似合理的延迟理由(我在帮你解决心腹大患),又将汪古部(“同仁”)拉在一起,暗示这不是我个人的拖延,也符合汪古部的利益。
博尔忽目光闪动,显然在权衡我话中的真伪。阿剌兀思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博尔忽将军,张先生所言属实。地宫一战,凶险万分,我部亦损失惨重。‘兀鲁斯’邪教,乃草原公敌,一日不除,各部难安。张先生与豁儿赤萨满,正全力追查其残党踪迹,近日已有眉目。此事若成,对乞牙惕亦是莫大助力。还请将军回禀大汗,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有了阿剌兀思的帮腔,博尔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剌兀思,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末将定当将酋长与先生之言,如实禀报大汗。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强硬起来,“大汗耐心有限,其其格姑娘亦日夜期盼。望先生莫要辜负大汗信任,亦莫让故人久等。”
“这是自然。”我平静地回应。
博尔忽没有久留,传达完口信,交割了“回礼”,便带着人匆匆离去,显然是急于回去复命。
送走博尔忽,阿剌兀思脸上的笑容淡去,看着我,缓缓道:“合不勒汗这是步步紧逼啊。张先生,乌尔逊河之事,需抓紧了。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需一个结果,去应对乞牙惕,也应对……可能到来的其他变数。”
“在下明白。”我沉声道。合不勒汗的催促,如同背后抵着的尖刀,让我没有更多时间从容布局了。
就在博尔忽离开的第二天傍晚,阿古拉再次带来了消息。这一次,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混合着兴奋和一丝不安。
“先生,那个老猎人……有消息了!”
“怎么说?”我心头一紧。
“今天午后,有一伙从东北方向来的行商,在集市酒馆里说,前几日路过察罕塔塔尔的地界,听说秃格首领大发雷霆,点齐了人马,似乎要出去找场子!具体找谁,他们不清楚,但听那边牧民私下议论,好像跟秃格首领的小儿子有关,还说有人送来了什么‘要紧的信物’……现在那边风声很紧,他们不敢多留,赶紧绕路来咱们这边了。”
来了!秃格果然收到了“遗书”,而且反应迅速、激烈!这头被触怒的猛虎,已经出柙!
“还有,”阿古拉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巴特尔将军派出去的斥候小队,中午回来了两个,带回消息说,在乌尔逊河上游,靠近古戍垒的那个方向,发现了大队人马新鲜的行进痕迹,看蹄印和车辙,不像是小股马贼,起码有上百骑,还有车辆!方向……正是朝着古戍垒去的!他们还远远听到了狼嚎,比往常密集得多!”
秃格的人马已经到了?这么快!看来那份“遗书”和银扣子,以及“老猎人”这个“偶然”的发现者,组合起来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秃格报仇心切,几乎没有任何耽搁,就点齐精锐扑了过去。
“巴特尔将军呢?”我立刻问。
“将军带其他人继续盯着,让这两个兄弟先回来报信。将军说,对方人不少,动静很大,恐怕很快会惊动古戍垒里的人。他问酋长和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箭已离弦,虎已出柙,接下来,就是看这场碰撞,会激起怎样的血火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阿古拉道:“立刻带我去见阿剌兀思酋长!还有,请巴特尔将军的人随时保持联络,有任何新情况,立刻来报!”
夜幕,再次笼罩草原。但这一次,东北方向的天空,似乎被遥远的、无形的火焰映照,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红。乌尔逊河的水,终于要被鲜血染红了。
而我,这个在幕后轻轻拨动了第一张骨牌的人,此刻却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风起了,很猛。但这阵风,最终会将谁吞噬,又将把谁,吹向不可知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