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棋手与弃子
金帐内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混合了石灰、药草与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合不勒汗那双布满血丝、却已收敛了所有狂暴、只剩下冰封般酷烈的眼睛,牢牢锁定在我身上。他身后的木华黎脸色惨白,背部的鞭痕隐隐透出血色,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巴歹、豁儿赤,以及几位核心长老、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这个“汉地高人”身上,等待着一个或许能拨云见日、或许会引火烧身的答案。
这不是简单的咨询。这是风暴眼中,即将倾覆的巨舟上,船长对一位身份微妙、来历不明、且刚刚经历合作失败的“观星者”的质询。答得好,或许能暂时稳住自身,甚至赢得喘息之机;答得不好,或者不合时宜,那么我这颗“外来的棋子”,很可能在船沉之前,就被扔出去平息所谓的“天怒”或“人怨”。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我能感受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但脸上必须维持着镇定,甚至是一点恰到好处的、对局势的忧虑与沉思。
“大汗,”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野狐岭之败,在于敌暗我明,其诡谲手段,实出意料。营地之辱,更显敌势猖獗,且对我内部虚实,恐已渗透极深。如今局势,确如大汗所言,内忧外患,已成死局。”
我顿了顿,观察着合不勒汗的神色。他面无表情,只是那冰封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划过。
“然,”我话锋一转,“死局之中,未必没有一线生机。破局之要,首在‘明暗’二字。”
“哦?如何明,又如何暗?”合不勒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明者,正兵也。”我指着舆图上肯特山以北、鬼哭峡一带,“‘兀鲁斯’巢穴虽隐,然其频频出手,必有所图,亦必有所恃。其所恃者,无非邪术诡异,藏身隐秘,兼有内应。大汗可大张旗鼓,集结重兵,陈兵肯特山南,广布斥候,做出不惜代价、搜山检海、犁庭扫穴之态。此为阳谋,意在震慑,迫使敌潜藏不敢动,或迫其内应自乱阵脚。同时,以大汗之名,传檄草原各部,揭露此等邪魔外道之恶行,尤其可详述其以邪术害人、血祭秽土、动摇长生天根基之罪状。草原各部纵有异心,对这等亵渎神灵、危害整个草原的行径,亦会心生忌惮,至少不敢明面与之勾结。此乃‘明修栈道’,造大势,夺人心。”
我说得不快,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帐中诸人,有的微微颔首,有的陷入思索。合不勒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暗者,奇兵也。”我继续道,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划过肯特山以北更广袤的、标注着山川河流却无详细地名的不毛之地,“敌巢穴隐秘,大军搜寻如同大海捞针。然,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彼辈能于草原活动,传递消息,劫掠物资,必有隐秘通道、据点,甚或与某些小部落、流民、商队有所勾连。大汗可遴选绝对忠诚、且精于潜伏、追踪、乔装之死士,组成数支精干小队,扮作流民、商贩、甚至逃奴,分多路潜入肯特山以北及草原各部交界之三不管地带,暗中查访。不寻其大军,专觅其蛛丝马迹——特殊药物之流向、陌生黑袍人之传闻、近期有无部落诡异失踪事件、何处有异常祭祀或集会……尤其,”我加重了语气,“可从其所需之物查起。彼辈行动,需粮草,需药物,需硫磺硝石等物。草原产出有限,其从何来?走私通道何在?掐断其补给,寻其脉络,或可顺藤摸瓜,直捣黄龙。此乃‘暗度陈仓’,用奇兵,寻命脉。”
豁儿赤萨满一直微闭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巴歹大将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木华黎惨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希冀。
“然此暗查,凶险异常,非大智大勇、且绝对可靠之人不可为。”我话锋又是一转,目光扫过木华黎,然后回到合不勒汗脸上,“木华黎将军昨夜虽有过失,然其忠诚勇猛,大汗与诸位有目共睹。且经此挫败,必知耻后勇。更兼其熟悉营地防务,对内部可能之疏漏,或更有体会。若大汗许其戴罪立功,统领或参与此暗查之事,或许能收奇效。”
我这是在为木华黎,也是为合不勒汗递一个台阶。木华黎留守失利,按律当严惩,合不勒汗已罚其鞭刑,若再闲置或重罚,恐寒了其他将领之心,也浪费了一个了解内部漏洞的“活教材”。给他一个最危险、却也最可能戴罪立功的机会,是合不勒汗目前最好的选择。果然,合不勒汗看了木华黎一眼,木华黎立刻挺直了淌血的背脊,眼中露出感激与决死之色。
“那内奸之事,又当如何?”合不勒汗追问,这才是他最核心的焦虑。堡垒最怕从内部攻破。
“内奸如同毒疮,隐于腠理,强挖恐伤筋动骨,甚至逼其狗急跳墙。”我缓缓道,“大汗已下令彻查,此为必要之举。然,查,不如‘引’。”
“引?”
“正是。”我压低了些声音,“大汗可明面上大索营地,雷声浩大,做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之态,以震慑屑小。暗地里,却可故布疑阵,或泄露些许半真半假、关于‘兀鲁斯’巢穴线索、或我将有重大反击行动之‘机密’。同时,严密监控粮草、军械、讯息传递之关键节点,尤其是与外界接触之渠道。内奸传递消息,必有痕迹。若其按捺不住,或传递假消息,或欲破坏‘机密行动’,便可收网。此需外松内紧,虚实结合,令其自露马脚。”
我顿了顿,看向豁儿赤萨满:“此事,或需萨满助力。邪术惑人,内奸或受药物、或受邪法控制而不自知。萨满可借祭祀、禳灾之名,暗中观察各部人员行止、气色,或有发现。另,其其格……”
我终于提到了这个名字,帐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其其格姑娘,曾身陷魔窟,或知悉一些我等不知的、关于彼辈内部联络、识别之暗记、密语,甚至其可能渗透之方式。与其囚禁逼问,不若善加引导,或能从其回忆中,寻得鉴别内奸之线索。当然,需严加看管,以防不测。”
我将其其格从“可能的祸患”和“待审的囚徒”,转变为“潜在的线索提供者”,这或许能稍微改善她目前的处境。至于如何“引导”,那是后话。
合不勒汗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虎皮榻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半晌,他缓缓开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查不如引……张先生果然见识不凡。”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然,此皆需时日。眼下粮草被焚,军心浮动,强敌环伺,岂能坐等?”
“大汗所言极是。”我点头,“故而,明暗两手之外,尚需‘固本’与‘借力’。”
“固本,便是速解粮草之困,安抚部众之心。野狐岭所得物资虽损,然盐、茶、部分铁器尚在,可解燃眉之急。然此非长久之计。大汗可速遣可信之人,持重金或良马,分赴汪古部、乃至更远的乃蛮、克烈(需谨慎)边缘部落,秘密购粮。同时,严令各部,即日起组织精壮,扩大渔猎范围,采集一切可食之物,厉行节约,共渡难关。内查之际,亦可宣布,凡举报内奸属实者,赏;凡在粮草筹措中立功者,重赏。以实利安人心,以重赏鼓士气。”
“至于借力……”我微微抬头,迎上合不勒汗深邃的目光,“敌之敌,可为友。‘兀鲁斯’行此灭绝人性之事,所图非小,绝不仅仅针对乞牙惕一部。其邪术若蔓延,整个草原皆受其害。大汗可遣能言善辩、身份适宜之士,密会汪古部阿剌兀思、乃至与塔塔尔、克烈有隙之部落首领,陈说利害。不必强求结盟,只需让其知晓此獠之害,令其警惕,至少使其不敢在此时与‘兀鲁斯’勾结,或趁火打劫。若能说动一二部族,暗中提供些许便利,或交换情报,则更佳。此乃远交近攻,分化瓦解,减轻我正面压力。”
“汪古部……阿剌兀思……”合不勒汗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掩藏下去。他看向我,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张先生思虑周详,老成谋国。然,派何人去汪古部陈说利害?何人又堪为暗查之奇兵?购粮之事,又该交给谁?”
他终于问到了最关键,也最敏感的人事安排。这也是我铺垫许久,最终想要引导的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汗,在下不才,于草原乃是外人,于各部并无私谊旧怨。前往汪古部陈说利害,分析‘兀鲁斯’之祸,或可一试。一来,在下与阿剌兀思酋长曾有一面之缘,彼时相谈尚可;二来,在下汉使身份,所言或更能令其信服,至少愿听一二。且汪古部地处西南,与黑水城商路相通,在下亦可尝试通过阿剌兀思,与黑水城联络,看能否为联盟再筹措些许物资,以解粮草之急。此乃一举两得。”
我顿了顿,观察着合不勒汗的反应。他面无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至于暗查奇兵,”我继续说道,“木华黎将军熟悉内部,可为主力。然彼辈狡诈,或对我乞牙惕面孔已有警惕。在下之护卫韩世忠,出身行伍,精于追踪潜伏,且是生面孔。或可令其乔装改扮,混入木华黎将军麾下小队,以为策应。另外,其其格姑娘,或能提供一些彼辈之特征、习性,有助于暗查辨认。可令其将所知,尽数告知木华黎将军与豁儿赤萨满,再由萨满弟子中挑选可靠精锐,混入各路暗查队伍,专司辨识邪术痕迹。”
我将自己、韩世忠,甚至其其格,都“合理地”安排了进去。离开危险的、即将陷入内查风暴的乞牙惕核心,前往相对中立、且有机会重新与“老郑”建立联系的汪古部,同时将韩世忠和其其格“贡献”出去,参与危险但关键的暗查(实则为可能的撤离或传递信息留下后手),并借助豁儿赤的力量,这看起来像是一个一心为公、甚至不惜让自己人身涉险地的“忠臣”之举。
